第 3 章

手機從指間滑落，砸在血泊裏，屏幕閃爍了兩下，徹底暗了下去。

江辰說，我體會不到宋棠的痛苦。

可是哥哥，你忘了。

十三歲那年，你因為打架被小混混圍堵在巷子裏。

是我撲上去替你擋下了那一棍子。

那一棍打斷了我的兩根肋骨，斷骨差一點就紮進了肺裏。

我感覺不到疼，所以我可以死死地抱住那個混混的腿，給你爭取了逃跑的時間。

你在醫院的病床邊跪著，哭得像個孩子。

你說：“黎黎，哥欠你一條命，以後哥給你當牛做馬，誰敢欺負你，哥跟他拚命。”

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是宋棠高一那年，因為被同學孤立，躲在天台上哭著說要跳樓的時候。

你衝上去把她抱下來，看著她手臂上自己劃出的一道道淺淺的紅痕。

你紅著眼眶對我說：“江黎，棠棠太敏感太脆弱了，她需要保護。”

“你天生不知疼痛，你很堅強，但棠棠不行，她太痛了。”

我的堅強，成了你們理所當然拋棄我的理由。

冷意已經蔓延到了心臟。

我能感覺到心跳正在變得越來越微弱。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艱難地摩擦。

我掙紮著，用最後的力氣，再次拿起了手機。

用右手的大拇指，極其緩慢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收件人是父親。

“爸，橈動脈完全斷裂，失血量預估超過1500毫升。”

“失血性休克晚期，伴隨低溫症。”

“我好像，撐不到第二批擔架了。”

我用他教我的專業術語，極其客觀地描述著自己的死亡倒計時。

沒有抱怨，沒有求救。

因為我知道，求救沒有用。

點擊，發送。

三十秒後，手機震動了一下。

父親回複了。

隻有冷冰冰的一句話。

“江黎，夠了！別再用這些專業名詞來恐嚇我！棠棠現在出現了過度換氣綜合征，我沒空配合你玩這種爭寵的遊戲！”

爭寵的遊戲。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突然很想笑。

但我連牽扯嘴角的力氣都沒有了。

裴宴、江辰、父親。

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三個男人。

在生與死的界限上，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信宋棠的眼淚，而無視了我的沉默。

隻因為，我感覺不到疼。

可是他們都忘了，痛覺缺失，隻是感受不到疼痛，不是感受不到傷害。

刀割在身上，會破。

骨頭砸斷了，會碎。

血流幹了，會死。

視野裏的黑暗徹底吞噬了最後一點微光。

手機從掌心滑落。

我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跳動了二十四年的心臟，發出了最後一聲極其微弱的震顫。

然後，徹底歸於死寂。

我死了。

沒有痛苦，隻有無邊無際的寒冷。

但我沒有徹底消失。

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將我包裹。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廢墟的上方。

腳下，是我殘破不堪的屍體。

左臂的骨頭白得刺眼，周圍全是一大片已經開始凝固的、呈現出一種駭人暗黑色的血跡。

我的臉呈現出一種死人特有的灰青色，雙眼半睜著，裏麵已經沒有任何光彩。

我成了靈魂。

一陣風吹過，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著一個方向飄去。

那是醫療急救帳篷的方向。

那裏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我飄進帳篷，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家人們。

宋棠躺在最中間的簡易病床上，身上蓋著裴宴那件名貴的西裝外套。

她的右腳踝包裹著厚厚的紗布，其實隻是軟組織挫傷，但在她的哭泣聲中，仿佛那是致命的重傷。

父親穿著白大褂，正半蹲在床邊，親自給她調配鎮痛泵的劑量。

“棠棠乖，不哭了，爸爸把鎮痛的藥量加了一點，馬上就不疼了。”

父親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這是我十年來再也沒有聽過的語氣。

江辰站在另一邊，手裏端著一杯溫熱的紅糖水，用勺子撇去浮沫，小心翼翼地遞到宋棠嘴邊。

“來，喝點熱水，壓壓驚。”

裴宴則緊緊握著宋棠沒有受傷的那隻手，眼底滿是心疼和自責。

“對不起，棠棠，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罪。”

一家人，其樂融融，互相舔舐著傷口。

多麼感人的一幕。

“對了。”江辰突然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手表。

“江黎呢？第二批擔架隊不是已經過去了嗎？怎麼還沒把她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