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帳篷裏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父親調製鎮痛泵的手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裏立刻帶上了一絲不悅。
“別管她。”
“她剛才還發短信,用一堆專業名詞來嚇唬我,說什麼失血性休克晚期。”
父親冷哼了一聲,把空了的藥瓶扔進醫療垃圾桶。
“我在現場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橫梁卡住她的位置,下麵墊著一塊承重牆的斷壁。”
“最多就是骨折,壓迫一下肌肉。”
“她天生沒有痛覺,就算是骨折了,自己走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非要賴在裏麵等擔架,無非就是覺得我們先救了棠棠,心裏不平衡,在耍大小姐脾氣。”
裴宴在旁邊冷冷地接上了話。
“她就是從小被你寵壞了。”
“剛才我掛了她電話,估計這會兒正憋著氣想怎麼鬧呢。”
“棠棠剛才疼得都快休克了,她卻還在計較誰先被救,真是自私得可怕。”
宋棠靠在枕頭上,眼圈立刻紅了。
她咬著下唇,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自責模樣。
“爸爸,哥哥,裴宴哥哥,你們別怪姐姐了。”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為了救我,姐姐也不會被困在裏麵。”
“要不......你們還是趕緊派人去看看姐姐吧,萬一她真的受傷了呢?”
宋棠越是這樣通情達理,麵前這三個男人對我的厭惡就越深。
江辰摸了摸宋棠的頭發,聲音放柔:
“棠棠,你就是太善良了。她有沒有受傷,我們還能不清楚嗎?”
“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哪裏像受傷的樣子。”
就在這時,急救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了。
繼母林婉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幾瓶剛領來的生理鹽水。
“老江,阿辰,你們別擔心江黎了。”
林婉走到床邊,把鹽水放下,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篤定。
“我剛才去廢墟那邊看過了,第二批擔架隊已經把她抬出來了。”
“我親眼看著她上了去市中心醫院的急救車,人清醒得很,除了衣服上沾了點灰,連皮都沒破一塊。”
“她還跟我說,她不想看到我們,嫌我們偏心,所以自己先去醫院了。”
靈魂狀態的我,漂浮在帳篷上方,冷冷地看著林婉的表演。
我死在廢墟裏。
我的血流幹了,浸透了身下的碎磚。
林婉隻要稍微低一下頭,就能看到我慘不忍睹的屍體。
但她沒有。
她不僅沒有,還為了掩蓋自己阻止我求救的事實,編造了一個極其惡毒的謊言。
她故意拖延救援時間,是為了確保我真的死透,好讓宋棠徹底霸占這個家。
父親聽完林婉的話,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簡直胡鬧!”
父親一巴掌拍在病床的鐵架上,震得吊瓶裏的液體直晃。
“在這種大災麵前,占用急救車資源,就為了跟家裏人賭氣?”
“她學了這麼多年的醫,醫德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等她回來,我非要好好教訓她不可!”
裴宴的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江叔叔,不用管她了。等她氣消了,發現沒人理她,自己就會回來的。”
“現在最重要的是棠棠的傷勢。”
一家人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到了宋棠那連破皮都算不上的“傷”上。
我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裏出奇地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當心死透了,其實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橙色救援服的隊長,手裏拿著一個證物袋,麵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帳篷裏的人都抬頭看向他。
江辰作為誌願者負責人,立刻迎了上去。
“張隊長,怎麼了?是不是廢墟那邊還有被困群眾?”
張隊長沒有說話,而是越過江辰,目光在帳篷裏環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父親身上。
“請問,哪位是江黎的家屬?”
張隊長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父親皺起眉,不耐煩地走上前。
“我是她父親。怎麼了?這死丫頭又在市醫院鬧出什麼事了?”
“又給你們添麻煩了吧?你們不用管她,讓她自己反省。”
張隊長愣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他慢慢舉起手裏的證物袋。
透明的袋子裏,裝著一個屏幕碎裂、沾滿暗黑色血跡的手機。
“市醫院?”
張隊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的冷意。
“江主任,我們剛剛在C區崩塌的隔間裏,發現了一具年輕女性的遺體。”
“左臂橈動脈粉碎性斷裂,失血量估計超過人體總血量的三分之二。”
“死亡時間,大約在半小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