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讓你們大理寺卿滾出來見我!”
阮敬堂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透了大理寺門前的喧鬧,震得簷下的銅鈴都顫了兩下。
堂外的百姓早就在看熱鬧,此刻見禮部尚書當街發難,更是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主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大人,阮尚書畢竟是朝廷大員,您這樣將他拒之門外,若他真去禦前告上一狀,咱們大理寺怕是要惹一身腥啊。”
我端坐在大案後,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麵,發出一聲聲單調而冰冷的悶響。
“去告訴他,大理寺卿在審案,沒空見閑雜人等。他若想替兒子伸冤,去擊外麵的鳴冤鼓,按規矩遞狀紙進來。”
主簿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讓堂堂禮部尚書去擊鳴冤鼓?這等同於把阮敬堂那張老臉撕下來扔在地上踩。
“大......大人,這......”
“不去?”我微微側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下官這就去!這就去!”
主簿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大理寺的公堂陰冷,卻比不上七年前那個冰窖的萬分之一。
那裏的火是冷的,燒在身上,卻能把骨頭都烤化。
我到現在都記得,我拖著那條被砸斷的右腿,在冰水混雜著火星的下水道裏爬行時,
水溝裏老鼠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極了阮敬堂看著我時的眼神。
那是嫌棄到了極點,恨不得我立刻死去的眼神。
“放肆!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讓我父親去擊鼓?”
堂外傳來阮柔尖銳的叫罵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睜開眼,看見阮柔指著主簿的鼻子大罵,而阮敬堂的臉色已經鐵青,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好,好得很。”
阮敬堂怒極反笑,指著大理寺的牌匾。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這大理寺的天,是不是真能一手遮了!”
他轉身欲走,大概是想直接進宮麵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在大理寺門前勒住韁繩,馬背上的男人翻身躍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織金錦袍,腰間佩著玉帶,劍眉星目,輪廓深邃。
他快步走上台階,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銳氣。
鎮遠侯,蕭淮。
我的前未婚夫,如今阮柔的夫君。
“侯爺!”
阮柔看到他,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像是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乳燕,跌跌撞撞地撲進他懷裏。
蕭淮穩穩地接住她,眉頭緊緊皺起。
“怎麼回事?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他看著阮柔散亂的頭發和沾著灰塵的裙擺,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和掩不住的怒火。
阮柔靠在他胸前,泣不成聲,隻用手指著大理寺的門。
“侯爺,你要救救淩兒。裏麵那個大理寺卿,他不僅不放人,還要把我也關起來。
他還辱罵父親,把父親的字條扔進火盆裏燒了!”
蕭淮聞言,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阮敬堂,微微頷首。
“嶽父大人受驚了,此事交由小婿處理。”
阮敬堂冷哼一聲。
“淮兒,這大理寺如今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你若不來,老夫正要去禦前問問陛下,這朝堂到底是誰的天下。”
“嶽父息怒。”
蕭淮安撫了阮敬堂,隨後鬆開阮柔,大步跨進了大理寺的門檻。
他的目光穿過長長的庭院,如刀刃般直逼堂上的我。
“大理寺卿好大的官威。”
蕭淮的聲音很冷,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
他一步步走近公堂,根本不理會兩旁試圖阻攔的差役。
“本侯的夫人,也是你這等末流小吏能隨意折辱的?”
我看著那張曾經讓我少女懷春時心動過的臉,內心竟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隻有惡心。
當年,他拿著玉佩來阮家提親時,說會一生一世護我周全。
可後來,他轉頭就娶了那個人美心善的妹妹,對我的死隻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福薄”。
他甚至從來沒有懷疑過,為什麼一個身體康健的十五歲少女,會在賜婚當晚突然感染時疫,連屍骨都不留。
“鎮遠侯莫不是眼瞎了。”
我沒有起身,依舊端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看不見大理寺門前的牌匾上寫著什麼嗎?這裏是公堂,不是你侯府的後花園。閑雜人等,未經傳喚,不得擅入。”
蕭淮的腳步猛地頓住,眯起眼睛看著我。
大概是太久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了,他的眼中除了憤怒,還多了一絲探究。
“你就是那個靠著溜須拍馬上位的新任廷尉?”
他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本侯不管你是什麼來路,也不管你想踩著誰立威。
阮淩是本侯的小舅子,他的案子,本侯保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金色的腰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條案上。
“人,本侯今天必須帶走。你若是識趣,本侯可以當今天的事沒有發生過。否則,明日早朝,本侯保證你的烏紗帽保不住。”
這是赤裸裸的以權壓人。
他甚至連問一句案情的興趣都沒有,直接就要拿腰牌撈人。
我看著那塊代表著侯府權勢的腰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侯爺好大的口氣。既然侯爺這麼有信心,不如把這腰牌直接遞到禦前,看看陛下會不會為了你的小舅子,廢了這大順的科考律法。”
蕭淮眼神一厲。
“你敢拿陛下壓我?”
“不是拿陛下壓你,是拿王法壓你。”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堂前,與他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
“阮淩科考夾帶,人證物證俱在。按律,當削去功名,流放三千裏。
侯爺若是不服,大可去敲鳴冤鼓。若是敲破了鼓皮還能把人帶走,本官這大理寺卿的位置,雙手奉上。”
蕭淮死死地盯著我,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將我點燃。
就在這時,堂外的阮柔忽然衝了進來,指著我尖叫道:
“你胡說!淩兒根本沒有夾帶!是你們大理寺為了年底的考課,故意抓他來頂包!”
她轉頭抓住蕭淮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
“侯爺,您聽見了嗎?他就是故意刁難我們。他見不得我們侯府好!”
蕭淮拍了拍阮柔的手,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帶上了一絲陰狠。
“好,很好。大理寺卿是吧?”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三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你若是覺得這樣就能搏個直臣的名聲,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本侯有的是手段,讓你知道這京城的深淺。”
“是嗎?”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請侯爺賜教了。”
我重新坐回高堂之上,驚堂木重重拍下。
“來人,將嫌犯阮淩,押上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