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驚堂木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兩旁的差役齊聲高呼“威——武——”,水火棍齊刷刷地杵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震顫聲。
公堂上的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不多時,一陣鎖鏈拖地的聲音從側門傳來。
阮淩被兩名獄卒架著,踉踉蹌蹌地拖上了大堂。
他穿著囚服,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此刻散亂不堪,臉上還帶著幾道不知道在哪裏蹭到的灰痕。
往日裏那個鮮衣怒馬的世家公子,此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鵪鶉,瑟瑟發抖。
“淩兒!”
阮柔看到弟弟這副慘狀,尖叫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卻被差役無情地用水火棍擋了回來。
她隻能跪在堂下,伸著手,哭得撕心裂肺。
“你們這些畜生!你們把他怎麼了?淩兒,你跟姐姐說,他們是不是對你用刑了?”
阮淩看到姐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姐!姐夫!救我!我不想待在這裏,這裏麵有老鼠,還有死人!我沒有作弊,我真的沒有!”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半點世家子弟的骨氣都沒有。
蕭淮站在一旁,看著阮淩這副模樣,臉色越發難看。
他雖然看不上這個不學無術的小舅子,但阮淩畢竟是侯府的人,大理寺如此折辱他,等同於在打侯府的臉。
堂外,阮敬堂終於按捺不住,甩開隨從的攙扶,跨步走進了公堂。
他沒有看我,而是徑直走到阮淩身邊,看著兒子手腕上被枷鎖勒出的紅痕,氣得渾身發抖。
“酷吏!簡直是酷吏!”
阮敬堂指著堂上,破口大罵。
“我兒乃是清白之身,尚未定罪,爾等竟敢給他上枷鎖?大順律法何在?天理何在?”
他豁出那張老臉,竟然直接跪在了堂下的青磚上。
“老夫今日就跪在這裏,倒要看看,大理寺要如何屈打成招!”
清流領袖當堂下跪。
這一跪,瞬間將大理寺推上了風口浪尖。
堂外的百姓嘩然,甚至有幾個自詡正義的書生開始在外麵高聲叫罵,指責大理寺構陷忠良。
主簿嚇得臉色慘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大......大人,這可如何是好?阮尚書這一跪,明日禦史台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們大理寺淹了啊!”
我靜靜地看著堂下這出鬧劇。
阮柔跪在左邊,哭得梨花帶雨,一口一個“大人明鑒”、“冤枉”。
阮敬堂跪在右邊,挺直了脊背,一副慷慨就義的清臣模樣。
蕭淮則沉著臉站在中間,目光如鷹隼般死死地盯著我,仿佛隨時會撲上來將我撕碎。
滿堂的官員,門外的百姓,都在等我表態。
等我妥協,等我在這權勢與道德的雙重綁架下低頭。
就像七年前,他們逼迫我交出姻緣,逼迫我交出性命時一樣。
我緩緩拿起案上那份早已整理好的卷宗,指腹在粗糙的紙麵上輕輕摩挲。
我沒有去看他們,而是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鼎沸的叫罵聲中顯得極輕,卻奇異地壓製住了所有的喧鬧。
我站起身,紅色的官袍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暗芒。
我拿著卷宗,繞過寬大的書案,一步一步,走下高高的台階。
堂下的眾人似乎沒料到我會走下來,一時間都愣住了。
阮柔的哭聲卡在喉嚨裏,警惕地看著我。
蕭淮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阮柔身前。
我無視了蕭淮,徑直走到阮柔麵前。
隨著我的走近,那張藏在官帽陰影下的臉,終於一點一點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阮柔原本還在假哭,當她看清我的臉時,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她的呼吸猛地停滯,臉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像見到了索命的惡鬼。
“你......”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手指死死地摳著地磚。
我停在她麵前,微微俯下身。
目光越過她,掃過旁邊同樣僵住的阮敬堂,以及眉頭緊鎖、滿臉驚疑的蕭淮。
我看著阮柔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用一種極其溫柔,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語調,輕聲問道:
“鎮遠侯夫人,你可還記得......”
“七年前,被您父親砸斷了右腿,鎖在冰窖裏放火活活燒死的那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