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父當朝禮部尚書,阮敬堂。”
阮柔報出這個名字時,下巴微微抬起,仿佛這三個字是什麼免死金牌。
清流領袖,天下士子的表率。
我聽著這個熟悉的名字,右腿深處的陳年舊傷忽然像被細針狠狠紮了一下。
七年前的那個深夜,也是這個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青衫,站在冰窖的陰影裏。
他看著我在地上痛得翻滾,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你生來就是個不討喜的,性子頑劣,相貌粗俗。
柔兒不同,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才是最配得上侯門主母位置的人。你若識相,就安安分分把這親事讓出來。”
那是他砸斷我腿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為了成全他的小女兒,為了保住他那不染塵埃的清高名聲,他連退婚的流程都懶得走,直接選擇讓我“暴斃”。
思緒收攏。
我看著眼前以為搬出父親就能穩操勝券的阮柔,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
“禮部尚書,阮敬堂。”
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阮柔見我神色微變,以為我是怕了,眼底重新浮起一絲隱秘的得意。
“我父親一生清正,桃李滿天下。大人若是執意要拿我弟弟作伐子,隻怕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若是驚動了聖上,大人這廷尉的位置,怕也是坐不穩的。”
她說話的語氣依舊柔柔弱弱,可字字句句都是威脅。
主簿在一旁直冒冷汗,頻頻拿眼風看我。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大理寺卿是陛下手中的刀,但阮敬堂是朝堂清流的頂梁柱。
真要硬碰硬,大理寺未必能討到好。
我坐回書案後,端起已經半涼的茶盞,撇了撇浮沫。
“阮尚書的清名,本官自然有所耳聞。”
我抿了一口茶。
“隻是本官很好奇,一個連自己兒子都教不好,讓其在科考中夾帶作弊的父親,是如何好意思腆著臉做天下讀書人的表率的?”
阮柔猛地瞪大眼睛,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你......你敢辱及家父!”
她一直維持的端莊終於崩塌了一角,指著我的手微微發抖。
“辱?”
我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震得堂下的衙役都挺直了背脊。
“本官不過是陳述事實。
令弟阮淩舞弊證據確鑿,若阮尚書真如傳聞中那般高風亮節,
此刻就該親自帶著逆子來大理寺負荊請罪,而不是派你一個內宅婦人,拿著銀票在這公堂之上大放厥詞。”
阮柔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眼淚再次決堤。
這一次,她不再是裝出來的委屈,而是實打實的難堪和憤怒。
“大人這般刁難,分明是仇視世家。我弟弟絕沒有作弊,你們這是嚴刑逼供,是屈打成招!”
她哭得聲嘶力竭,若是換作不知情的人看了,定會以為大理寺是個什麼吃人的魔窟。
就在這時,一名當值的差役快步從堂外跑進來,神色有些慌張。
“大人,阮尚書......阮大人派人遞了話來。”
差役手裏捏著一張薄薄的字條,雙手奉上。
阮柔的哭聲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父親出手了。
在她看來,隻要父親一出麵,就沒有擺不平的事情。
我接過那張字條,沒有立刻展開。
“阮大人人呢?”
“回大人,阮大人沒下轎。隻讓隨從把字條遞進來,說是......說是大理寺若還有規矩,就該知道怎麼做。”
差役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
好大的官威。
連大理寺的門都不進,就想隔空指使我辦案。
我展開那張字條。
上麵是阮敬堂那一手引以為傲的顏體,端正、骨力遒勁。
字條上隻有寥寥數語:
“後生晚輩,行事莫要太過狠絕。清流之怒,非爾所能承受。留一線,方是長久之道。”
字字句句,透著高高在上的說教和毫不掩飾的威脅。
七年了,他還是這副唯我獨尊的做派,總以為這世上的規矩都是為他製定的。
我看著那張字條,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在這壓抑的公堂上顯得格外突兀,主簿和差役都驚恐地看著我。
“好一個清流之怒。”
我將字條捏在手裏,目光越過阮柔,直視堂外的烈日。
“主簿。”
“下......下官在。”
“拿火盆來。”
主簿一愣,但不敢違抗,連忙命人端了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盆上來。
我當著阮柔的麵,將那張帶著阮敬堂筆墨的字條,輕輕丟進了火盆裏。
紙張遇火,瞬間卷曲、焦黑,化作灰燼。
阮柔看著那一幕,眼睛睜得極大,仿佛被火燒到的是她自己。
“你......你瘋了?那是我父親親筆所書!”
“那又如何?”
我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冷得像冰。
“大理寺隻認王法,不認條子。你父親若是有什麼不滿,大可寫份折子參我一本。至於現在......”
我看著阮柔,眼神不再有任何掩飾的厭惡。
“來人,把鎮遠侯夫人請出去。若是她再敢在大理寺門前喧嘩,就以妨礙公務之罪,鎖拿入獄。”
兩名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阮柔。
“放肆!你們敢碰我?我是侯府的主母!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狗,你一定會後悔的!”
阮柔掙紮著,珠釵散亂,哪裏還有剛才那副名門淑女的模樣。
她被一路拖到了大理寺的門口。
我坐在高堂之上,看著她的背影,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
後悔?
該後悔的人,還沒嘗到地獄的滋味。
大門外傳來一陣騷動,一頂青底小轎停在了石階下。
轎簾掀開,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他保養得極好,頜下留著短須,看起來儒雅隨和,隻是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傲氣。
那是我的父親,阮敬堂。
他看到被人架出來的阮柔,臉色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台階。
“放肆!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動侯夫人?”
衙役們被他的氣勢所懾,手上的動作不由得鬆了鬆。
阮柔一見了他,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撲進他懷裏大哭起來。
“父親,你要為女兒做主啊。裏麵那個酷吏,他不僅要屈打成招冤枉弟弟,還羞辱您!”
阮敬堂拍著她的背,目光陰沉地穿過重重庭院,看向高坐堂上的我。
哪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我都能感受到他眼中的怒意。
他往前邁了一步,厲聲喝道:
“讓你們大理寺卿滾出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