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客房裏昏睡了幾個小時。
醒來時,手臂上的燙傷已經被衣袖黏住,腰腹的紗布也失去了原本的白色。
我沒有叫人。
家裏沒有人會因為我的聲音而停下腳步。
我取出碘伏和新的紗布,坐在地毯上,一點點拆開外層。
傷口邊緣已經紅腫發硬,縫線附近滲出的血和藥液混在一起,帶著難聞的氣味。
我剛將紗布揭開,門便被推開了。
蘇蔓站在門口。
她沒有穿病號服,額頭上的紗布也換成了薄薄的一層創可貼。
她反手關上門,臉上的柔弱瞬間消失。
“姐姐,你這樣躲著,有意思嗎?”
我沒有回答,繼續處理傷口。
她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地上的血。
“你是不是以為,敘白哥看見這些,就會覺得你可憐?”
我將沾血的棉球放進垃圾袋。
她蹲下來,伸手拿起我的手機。
“那天晚上,我確實看見你的消息了。”
我的手指停住。
她晃了晃手機,笑意慢慢加深。
“你寫了好多遍救我。”
“可我沒有告訴他。”
我抬頭看她。
她像是很享受我終於有了反應,繼續說道:
“因為我知道,隻要他聽見你的聲音,哪怕你說不清楚,他也會回去。”
“所以我把消息刪了。”
我攥緊手裏的紗布。
傷口因為用力而再次滲血。
蘇蔓湊近一些,壓低聲音。
“你以為他是不知道你受傷,所以才沒有救你?”
“不是的。”
“就算他知道,他也會先救我。”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說的每個字都比熱湯更燙。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肩。
“你這種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總覺得自己有資格被選擇。”
“你不會說話,脾氣又悶,什麼都要靠別人猜。”
“敘白哥喜歡的是懂事的人,不是一個連求救都要花很久才能表達清楚的殘次品。”
我沒有爭辯。
不是因為她說得對。
而是她終於把那些周敘白從來不肯承認的話,說得清清楚楚。
她以為自己贏了,便放鬆了警惕。
“你知道嗎,那天在酒店,你指著腰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受傷了。”
“可我隻要捂住額頭,所有人都會圍過來。”
她輕輕笑了一聲。
“你看,這不是你的命不好。”
“是你永遠比不過我。”
我放下紗布,慢慢站了起來。
腰腹的疼讓我幾乎無法直立,可我還是扶著桌沿走到她麵前。
她以為我會像過去一樣退讓,甚至故意仰起臉。
“怎麼,想打我?”
我抬手,用盡力氣扇了她一巴掌。
力道不重,卻讓她的臉偏向一邊。
房門恰在這時被推開。
周敘白站在門口。
他的視線從我手上移到蘇蔓泛紅的臉,再落到我身下不斷滴落的血。
他沒有先問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先看我的傷口。
他幾步走到蘇蔓身邊,將她護到自己身後。
“宋知微,你瘋了嗎?”
我張了張嘴。
周敘白卻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她已經被你傷成這樣,你還不肯放過她?”
我抬手指向蘇蔓,又指向手機。
蘇蔓立刻縮在他身後。
“算了,敘白哥,姐姐隻是太疼了。”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他的怒意。
“她疼就可以打人?”
“她嫉妒就可以把所有人都拖進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荒唐。
我的手臂被滾湯燙傷,腰腹剛剛二次撞裂。
可在他眼裏,真正需要保護的人仍然是蘇蔓。
他冷冷看著我。
“如果你永遠容不下蔓蔓,這段婚姻也沒有繼續的必要。”
“我們離婚。”
他說得篤定。
仿佛隻要拋出這兩個字,我就會像過去一樣慌亂地抓住他,哭著求他不要走。
我卻隻是將手伸進抽屜,拿出那份已經簽好字的協議。
它不能現在交給他。
我還沒有完成最後一步。
於是我將紙重新放回去,抬頭看著他。
多年來堵在喉嚨裏的東西,忽然全都鬆開了。
“好。”
周敘白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第一次把這個字說得這樣清楚。
沒有重複,沒有停頓,也沒有求饒。
他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離婚。”
我扶著桌沿,一字一句地說:
“我同意。”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最後冷笑一聲。
“你最好別後悔。”
他拉著蘇蔓離開,門被摔得震響。
我低頭替自己重新纏好紗布。
手指因為失血而發抖,卻沒有再回頭。
後悔的人不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