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傷口開始發炎。
醫生建議至少再觀察一周,周敘白卻讓護士轉告我,家裏已經安排了人來接。
我知道他沒有來。
來的人是家裏的司機。
他站在病房門口,客氣地說母親讓他送我回去休養。
我沒有解釋自己還在發燒,也沒有拿出醫生剛寫好的留院建議。
如果繼續留在醫院,我的病曆和住院記錄很快會被家裏人看見。
而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已經開始把所有證件和重要材料交給林老師保管。
那些東西,我隻能悄悄準備。
不能讓周敘白發現。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快到連醫生都來不及見我最後一麵。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我推開門,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等候我的家人,而是客廳裏堆成山的畫框和紙箱。
我的書房門敞著。
裏麵那張用了很多年的書桌被搬走,牆上掛滿了新的裝飾畫。
蘇蔓坐在窗邊,懷裏抱著一本畫冊。
婆婆站在梯子上整理蕾絲窗簾,公公則親自替她調試空氣淨化器。
周敘白從書房裏走出來,看到我,隻是淡淡地說:
“你回來得正好。”
“蔓蔓最近睡不好,醫生說她需要陽光和安靜的環境。”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
身後的司機把我的行李放在過道裏。
那隻箱子裏隻有幾件衣服,連我平時用的畫筆都沒有來得及帶走。
公公看向我,語氣像是在宣布一項早已決定的家規。
“她身體特殊,住客房太陰冷,書房更適合她。”
“你一個身體健全的人,在哪裏都能休息。”
我看著書房裏的畫板。
那是母親在我成年時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
後來我在這裏畫了很多年,窗邊還留著一排沒有完成的速寫。
現在畫紙被壓在紙箱底部,邊緣已經被水汽浸皺。
蘇蔓從椅子上站起來。
“姐姐,對不起,我沒想占你的房間。”
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臉色忽然發白,手指按住胸口。
婆婆立刻從梯子上下來。
“你別動,快坐下。”
周敘白也伸手扶住她。
三個人圍成一圈,沒人再看我。
我走到過道旁的紙箱前,蹲下來尋找那塊舊懷表。
母親去世前曾把它交給我,說那是外婆留給她的東西。
我一直把它放在書房抽屜裏。
可箱子被胡亂塞滿,書本、畫紙、衣物和雜物混在一起,稍微翻動便會散落滿地。
我彎下腰時,腰腹處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疼。
發炎的傷口在紗布下跳動,冷汗從額角滾落。
我停了一會兒,繼續翻。
周敘白從蘇蔓身邊抬起頭。
“不過是一間房,你至於擺出一副被全家趕出去的樣子嗎?”
我沒有理他。
紙箱底部壓著一隻舊相框,我伸手去拿,腰側忽然滲出一片溫熱。
血從衣服裏麵慢慢洇開。
我不敢動作太快,隻能咬住嘴唇,用手臂撐住地麵。
相框掉在旁邊,玻璃碎了一角。
蘇蔓看見後,伸手去撿。
我比她更快地按住了相框。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隨後看向周敘白。
“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周敘白皺眉。
“別總往自己身上攬。”
他轉頭看我。
“蔓蔓已經很內疚了,你別再用這種沉默逼她道歉。”
我仍然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沒有話。
而是我已經沒有必要解釋,為什麼我不想讓她碰母親留給我的東西。
終於,我在一疊舊稿紙下麵摸到懷表。
表蓋有些凹陷,指針停在六點二十分。
那是吊燈墜落的時間。
我將它攥進掌心,慢慢站起來。
起身的過程中,腰腹再次傳來劇痛,我的視線晃了幾下,差點撞上牆壁。
司機想過來扶我,周敘白卻先一步開口。
“讓她自己走。”
“她就是太習慣別人照顧,才總把一點小事弄得像天塌了一樣。”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走進客房。
門關上後,我才將懷表放在床頭。
床單被血染出一小塊暗紅。
我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停止走動的表。
從前我總覺得時間會替人證明真相。
可現在我才知道,時間隻會讓傷口繼續潰爛。
而這個家裏,所有人都隻願意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