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術後的第三天,醫生不允許我下床。
可病房裏沒有陪護,手機裏也沒有任何來自家人的消息。
護士將藥放在床頭,告訴我藥房在走廊盡頭,等會兒會有人送過來。
我聽見隔壁病床的家屬說藥房缺了一種抗感染藥,便拿起那張處方,撐著床沿慢慢站了起來。
腳剛落地,腰腹便像被重新剖開。
我停了很久,等眼前的黑影散去,才扶著牆往外挪。
每走一步,紗布裏都傳來細密的濕意。
走到轉角處時,前方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
蘇蔓穿著寬鬆的病號服,額頭包著一圈厚厚的紗布。
那道傷口甚至沒有超過兩厘米,卻被包得像是剛從重症監護室出來。
周敘白推著她,手裏還拿著一杯溫水。
“胸口還悶不悶?”
蘇蔓輕輕搖頭。
“隻要你在,我就沒那麼害怕。”
周敘白低下身,將水杯遞到她唇邊。
他耐心地等她喝了兩口,才重新站直。
我扶著牆站在幾步之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誤入別人生活的旁觀者。
他抬頭看見我,目光先落在我的病號服上,隨後皺起眉。
沒有驚訝,沒有擔憂。
隻有一種被我打擾後的冷淡。
“你怎麼在這裏?”
我想告訴他,我剛做完手術。
想告訴他,我的傷口正在流血。
可喉嚨一緊,聲音便被口吃堵成斷裂的音節。
“我......我......”
我抬手指向腰腹。
周敘白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你又想幹什麼?”
我搖頭,手指繼續比劃。
手術。
傷口。
疼。
可他隻看見了我擋在蘇蔓輪椅前的動作。
“你追到醫院還不夠,現在又要當著蔓蔓的麵鬧?”
蘇蔓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敘白哥,姐姐可能真的不舒服。”
“她不舒服不會來這裏堵你。”
周敘白將輪椅往後推了一些,整個人擋在她麵前。
“我已經說過了,吊燈事故是意外,蔓蔓也沒有故意讓你受傷。”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蘇蔓一定動過我的手機。
那條求救信息,他從來沒有看見。
而她額頭上的小傷,足夠讓所有人相信她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我抬起手,努力比出“不是她”的手勢。
周敘白卻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如果隻是想用結巴和手語詛咒她,就別在醫院丟人。”
他的手並不算用力,卻正好壓在我輸液後的手背上。
針頭被牽扯,血液沿著透明管道回流。
我疼得指尖發麻,卻沒有掙開。
因為我正在看他身後的蘇蔓。
她低垂著眼,像是害怕我真的會傷害她。
可她的視線落在我腰側時,停留了短短一秒。
那一秒裏,沒有驚慌。
隻有確認。
她知道我動過手術。
也知道我現在快要撐不住了。
周敘白鬆開手,推著她從我身邊經過。
他的肩膀重重擦過我的左腰。
那不是一場蓄意的攻擊,隻是他急著護住輪椅,甚至沒有注意自己碰到了什麼。
然而,剛縫合的傷口承受不住這樣的撞擊。
我聽見紗布被撕開的聲音,隨後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腰側流了出來。
腿上的力氣瞬間消失,我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
藥瓶從手中滾出去,撞在牆角,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周敘白停了半步。
蘇蔓的輪椅也停了下來。
我以為他終於會回頭。
可蘇蔓捂著額頭,忽然低聲吸了一口氣。
“敘白哥,我有點頭暈。”
周敘白立刻轉身,俯身扶住她的肩。
“哪裏不舒服?”
我靠著牆,手掌按住不斷滲血的腰側。
他從我麵前經過時,甚至沒有往下看一眼。
護士聞聲趕來,先看見地上的藥瓶,又看見我身下逐漸洇開的血跡。
她急忙蹲下。
“你剛做完手術,為什麼要自己走出來?”
我抬頭看向走廊盡頭。
周敘白已經推著蘇蔓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最後留給我的,是他側身擋住蘇蔓的背影。
護士將我送回病房,重新拆開紗布時,傷口邊緣已經裂開。
她一邊止血,一邊通知醫生。
我沒有再去看手機。
那天之後,我終於接受了一件事。
不是他沒有看見我的求救。
是即使看見,他也會先相信另一個人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