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升任急診科副主任那天,慶祝宴設在市中心最貴的酒店。
他從小養在家裏的義妹蘇蔓也來了。她有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輕微磕碰就可能引發大出血,全家拿她當瓷器護著。
我替蘇蔓拉開椅子的時候,頭頂的水晶燈飾毫無征兆地墜落。我沒來得及多想,隻是本能地用力把她推了出去。
碎玻璃炸裂的同時,一截斷裂的金屬燈臂直直刺入我左側腰腹。劇烈的衝擊將金屬折斷,半截尖銳的殘件留在了我身體裏。
蘇蔓摔在地上,額頭磕破了一道小口子。因為凝血功能極差,鮮血順著她的臉流了滿麵。
丈夫衝過來一把抱起她。
當了一輩子外科主任的公公立刻撥急救電話。
婆婆扯下絲巾,死死按住蘇蔓額上那道不到兩厘米的傷口。
三個人,三雙全場最有可能救我的手,沒有一雙朝向我。
我張開嘴。
"我......腰、腰上......有——"
越急,聲帶越像被人攥住,說不出話來。
丈夫頭也沒回:"你先坐下,別添亂。"
我從小就有嚴重的口吃。緊張的時候,一句完整的話要拚幾十秒。
而他們從來沒有耐心等我說完。
我死死抓住婆婆的手腕,指向自己的腰。
她低頭掃了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說蔓蔓處理完就來陪我。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一個字一個字打:我在流血,救我。
可是他沒有回。
救護車到了,全家簇擁著蘇蔓上車。
醫生看我臉色慘白,問我要不要一起去醫院。
公公從車窗探出頭,擺了擺手:
"她沒事,口吃犯了,緊張而已。回家歇歇就好。"
車門關上,尾燈消失在雨幕裏。
我靠著酒店門廊的石柱,慢慢滑坐下去。
身體裏的金屬隨每一次呼吸微微移動,像一把鈍刀在慢慢攪。
我拚盡全身的力氣,想喊出一句完整的"救命"。
最後發出的聲音,連路過的行人都沒能聽見。
談戀愛那年,他握著我的手說過一句話。
"沒關係,你慢慢說。我等你。"
我就是信了這句話,才嫁給了他。
可從蘇蔓住進我們家的那天起,他再也沒有等過我說完哪怕一個完整的字。
急救車的尾燈徹底融進雨幕時,我再也支撐不住,鬆開了手。
那一瞬間,我眼前隻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我已經聽不清周圍的聲音,隻能感覺到有人剪開衣料,有人用力按住我的傷口,還有擔架在雨水裏劇烈晃動。
醫院急診燈光亮起的那刻,我短暫地睜開了眼。
值班醫生低頭查看我的瞳孔,又看了一眼不斷下降的血壓。
“金屬還在體內,不能直接拔。”
“先聯係外科,準備開腹。”
“家屬呢?家屬怎麼還不到!”
我想告訴他,我丈夫就在這家醫院,剛剛陪著另一個女人離開。
可那幾個字堵在喉嚨裏,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手術室的門在我麵前合上,裏麵隻剩下器械碰撞的冷響。
下一秒,刺進身體裏的殘片被硬生生往外拔。
劇痛從腰腹炸開,沿著脊椎衝進四肢。
我張大嘴,卻隻能發出一聲模糊的氣音。
意識即將沉下去時,我忽然想起大學圖書館的那個午後。
那天我因為口吃,在課堂展示時卡在一句話上。
身後有人低低笑出聲。
我握著演講稿,額頭不斷冒汗,連最簡單的句子都說不完整。
是周敘白走到我身邊,替我接過了那份稿子。
他沒有替我說完,隻是把手覆在我的指尖上,等我一點點把話講下去。
“沒關係,你慢慢說。”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我就是因為信了這句話,才決定嫁給他。
可後來,他等的時間越來越短。
我想說的是不,他聽見的永遠是鬧。
我想說的是疼,他認定我是在爭寵。
我想說的是救命,他隻覺得我又在逼他選擇。
深夜醒來時,病房裏沒有人。
腰腹處纏著厚重的紗布,身體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縫合處,疼得像有一把鈍鋸在皮肉裏來回拉扯。
我摸到床頭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開機後,最先跳出來的是周敘白的消息。
“蔓蔓受到了驚嚇。”
“你如果還有一點做嫂子的同理心,就別再用裝病這種拙劣的手段爭風吃醋。”
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熄滅,黑色的玻璃上隻剩下我蒼白的臉。
原來在他心裏,我連差點死在手術台上,都隻是一次拙劣的表演。
我沒有回複。
心裏那點對他最後的期待終於落空。
我翻開郵箱,回複那份公司在上個月就發給我的文件。
要我外派出國三年。
我原本還在猶豫,可是現在,我再也不會猶豫了。
直到按下確認鍵,確認出發日期就在半個月後的那刻,我的心才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