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把折疊傘掉在泥坑裏,傘骨斷了兩根。
像我那條被壓斷過的右腿。
我沒有去撿。
因為風太大,傘根本撐不開。
四周安靜得可怕。
隻有風聲像鬼哭狼嚎一樣刮過樹林。
氣溫降得很低。
我身上那件薄薄的防風外套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
冷得我牙齒止不住地打顫。
我拖著右腿,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步,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其實我心裏清楚,周策不會在前麵等我。
他以前也這麼幹過。
去年冬天,他把我扔在沒有路燈的環城公路上。
說讓我自己走回去,體驗一下“獨立行走”的快感。
那次我在零下五度的夜風裏走了兩個小時。
最後是一個路過的貨車司機看不下去,順路把我捎回了市區。
回到家時,周策正和許寧在客廳打遊戲。
他當時怎麼說的?
“喲,回來啦?我還以為你要走到明天早上呢。”
他笑得前仰後合。
許寧也在笑。
“晚棠就是堅強,身殘誌堅嘛。”
那次我發了三天高燒。
周策一天都沒有回來看過我。
他說怕被傳染。
現在想起來,我真是賤得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我看到了前麵的一點亮光。
是那個避雨亭。
普拉多就停在亭子旁邊。
車裏亮著閱讀燈。
我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我咬著牙,加快了挪動的速度。
快到了。
隻有不到五十米。
突然,車前大燈亮了。
遠光燈直直地打在我的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車窗降了下來。
周策的聲音通過車載擴音器傳了出來,在雨夜裏被放大了無數倍。
“林晚棠,你走得也太慢了。”
他語氣裏透著濃濃的戲謔。
“我和寧寧等得花兒都謝了。”
我站在強光裏,渾身發抖。
“周策,開門。”
我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開門可以。”
周策笑了。
“但你太臟了。這樣吧,亭子旁邊有個水窪,你用那裏的水把自己洗幹淨,我就讓你上車。”
我放下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那個水窪是旁邊農田排下來的死水,裏麵全是枯枝敗葉和不知道什麼動物的排泄物。
“周策,我是你女朋友。”
我死死盯著那個逆光的車窗。
“不是你的狗。”
車裏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出許寧的嬌笑聲。
“策哥,你看她還急眼了。這脾氣,也就你受得了。”
周策冷哼了一聲。
“既然你不領情,那就算了。”
“寧寧,升窗。我們走。”
引擎轟鳴。
普拉多猛地倒車,然後在原地打了個方向盤,直接繞過我,朝著市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卷起的泥漿濺了我一身。
紅色的尾燈再次消失。
這一次,是徹底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馬路。
腦子裏那根繃了三年的弦,突然就斷了。
我一直以為,隻要我足夠聽話,足夠隱忍,他總會看到我的好。
我以為他隻是脾氣不好,隻是喜歡惡作劇。
原來不是的。
他隻是純粹地壞。
他享受那種把我的尊嚴踩在腳底摩擦的快感。
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心臟。
我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扶著路邊的樹幹幹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苦水。
我不能死在這裏。
我癱坐在泥水裏,哆嗦著手去摸外套口袋。
手機裝在防水袋裏,還剩百分之十幾的電。
屏幕亮起的時候,我眼睛被刺得流出生理性的淚水。
手指凍得僵硬,連密碼都輸不對。
試了五次,手機終於解開了。
通訊錄裏隻有幾個人。
我盯著周策的名字,直接點了刪除。
然後,我撥通了小詞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