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越下越大。
整個世界隻剩下風的嘶吼聲。
我又往前挪了十幾米。
右腿的劇痛已經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死的脫力感。
這讓我想起了上個月,小詞來看我的時候。
小詞是我妹妹。
四年前出了家,在郊外的一座庵裏當尼姑。
那天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僧袍,站在周策那套精裝修的客廳裏。
顯得格格不入。
周策靠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罐啤酒。
他上下打量著小詞。
“喲,小師父下山化緣來了?”
他笑得很輕浮。
“你們出家人是不是什麼都不能吃?晚上留下來,我給你點個全素的沙拉,不放沙拉醬那種。”
小詞低眉垂眼,手裏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阿彌陀佛。”
她聲音清清冷冷的,沒有起伏。
“多謝施主,不必了。”
許寧當時也在。
她坐在周策旁邊,捂著嘴笑。
“晚棠,你妹真逗。”
許寧湊到我耳邊。
“她是不是腦子受過什麼刺激啊?年紀輕輕的去當尼姑,跟個木頭似的。”
我用力攥緊了手裏的水杯。
“小詞性格安靜,喜歡清修。”
我替她辯解。
聲音很小,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周策喝了一口酒。
“安靜是挺安靜的,就是有點傻。”
他指了指我的右腿。
我剛做完一次複查,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拔罐印和淤青。
“小師父,你看看你姐這腿,佛祖能顯靈給她治治嗎?”
小詞撚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我的腿上。
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裏發虛。
我趕緊把褲腿拉下來,蓋住那些傷痕。
“小詞,我挺好的。”
我扯出一個笑。
“周策對我很好,這些都是複健留下的痕跡。醫生說快好了。”
小詞靜靜地看著我。
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
“阿彌陀佛。”
她隻說了這四個字。
從頭到尾,她沒有回懟周策半句,也沒有質問我什麼。
她隻是留下了一包自己曬的幹香菇,然後轉身走了。
其實我騙了她。
周策對我一點都不好。
但我不敢說。
我是個殘疾人,父母走得早,小詞又出了家。
我隻能死死抓住周策這根自以為是的浮木。
現實的冷雨把我從回憶裏澆醒。
普拉多又停下了。
這次周策沒有按喇叭。
許寧打著那把透明雨傘,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雙白色的古馳運動鞋,小心翼翼地避開水坑。
她走到我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晚棠,你到底怎麼回事啊?”
她語氣裏滿是埋怨。
“策哥都生氣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雨水順著我的下巴往下滴。
“許寧,讓我上車。”
我幾乎是在哀求。
“我真的走不動了。”
許寧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我身上沾滿了黃泥,像個剛從糞坑裏爬出來的怪物。
她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
“晚棠,不是我不讓你上。”
她壓低聲音。
“策哥這車昨天剛去做了內飾精洗,真皮座椅很貴的。你這樣上去,會弄臟的。”
我愣住了。
“這是台風天。”
我指著黑壓壓的天空。
“我會死在這裏的。”
許寧歎了口氣。
她從包裏掏出一把折疊傘,扔在泥地裏。
“別說得那麼嚇人。前麵不遠就有避雨亭。”
她轉身往回走。
“你慢慢走,權當鍛煉意誌了。策哥在前麵等你。”
她上了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普拉多的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輪胎在泥地裏打了個轉,加速開走了。
尾燈很快消失在暴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