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停職通知在下午兩點正式下達。

文件上寫得很體麵，說是“因工作壓力巨大，建議許清硯同誌暫休半月”。

我收拾了幾本重要的書，準備離開辦公室。

剛走到作協大樓的一樓大廳，我就看到了蘇老爺子。

他沒有帶隨從，隻有蘇雨柔的助理陪著他。

他坐在一樓休息區的沙發上，看見我走過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過來。”

他像召喚一條狗一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大廳裏有幾個年輕的職員，看到這陣勢，紛紛低著頭繞道走。

我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他。

“蘇老先生有事去信訪辦登記，這裏是辦公區域，閑雜人等不能久留。”

蘇老爺子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他終於抬起頭，滿是老人斑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

“許清硯，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他指了指我對麵的單人沙發。

“坐下。長輩跟你說話，你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了？”

我沒動。

“我的規矩，我媽教過。不屬於我的，我不拿；不屬於你們的，你們也別想搶。”

聽到我提起我媽，蘇老爺子的臉色變得極度厭惡。

“那個丟人現眼的東西，死了還要教壞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舊信封，扔在茶幾上。

“這是你一直想要的。城南陵園的骨灰遷入證明。”

我看著那個信封，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外婆當年死得早，你媽一直想跟她葬在一起。但蘇家的祖墳，不是什麼野種都能進的。”

蘇老爺子靠在沙發背上，語氣裏帶著施舍。

“隻要你今天把金獎的字簽了，主動引咎辭職，給芷涵騰個路。”

“我不僅讓你媽進祖墳，我還可以在家譜上重新寫上她的名字。”

“這對她那個一輩子沒見過世麵的人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我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天大的恩賜。

三十年。

我媽在那個四處漏風的屋子裏，看著外麵的大雪，連買藥的錢都沒有。

蘇家在京城的大平層裏舉辦簽售會，談笑風生。

現在，他拿一張薄薄的紙，就想買斷我媽一生的冤屈，還要買斷我用半輩子爬上來的心血。

“不簽？”蘇老爺子看著我無動於衷的樣子，臉色一沉。

“你以為你現在手裏還有什麼籌碼？”

“作協已經停了你的職，媒體那邊全是我們的人。”

“你那個什麼都沒留下的死鬼媽，拿什麼跟雨柔比？拿什麼跟芷涵比？”

“你再倔下去，不僅這個位子保不住，連你在鄉下那個破墳，我都能讓人平了。”

我盯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平墳是犯法的，蘇老先生。”

我扯起嘴角，給了他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既然蘇家這麼幹淨，那骨灰還是留在鄉下吧，別被你們臟了輪回路。”

我沒有去看那個信封，轉身走向大門。

身後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以及蘇老爺子氣急敗壞的怒罵。

“不知好歹的賤種！我看你能撐到幾時！”

晚上，網上的輿論徹底失控了。

錢芷涵在微博上發了一張照片。

那是幾張發黃的信紙，上麵寫著密密麻麻的手寫稿。

配文是：“太爺爺說，靈感是會遺傳的。這是外婆當年教我寫下的第一段文字。文學的道路很艱難，但我不會因為某些人的偏見就放棄。”

評論區瞬間高潮。

“天呐，手寫稿！現在誰還手寫啊，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

“許清硯看清楚沒有？這就是底蘊！你個隻會玩權術的官僚懂個屁！”

“據說許清硯已經被作協停職了，大快人心！”

我坐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裏，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錢芷涵發出的那段所謂的手寫稿，我太熟悉了。

那根本不是她外婆教她寫的。

那是我媽在十五歲那年，寫在日記本背麵的一段隨筆。

原來，蘇雨柔當年不僅偷了書稿，連我媽的隨筆本都一並拿走了。

他們就像一群貪婪的水蛭，吸幹了我媽的血，還要拿著她的皮囊去招搖撞騙。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法務老陳發來的消息。

“許主席，那邊按捺不住了。明晚八點，蘇雨柔要帶著錢家母女，在一家知名的文化平台上開全網直播。”

“名義上是‘文學傳承與新人困境’研討會，實際上是要利用輿論對你進行最後的絞殺。”

“我們收集的那些證據，準備什麼時候放？”

我看著窗外京城的夜景。

這座城市燈火輝煌，卻從來沒有照亮過三十年前那個絕望離開的女孩。

我回複老陳。

“等她們最得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