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學校時,右臉還在發燙。
我把保送表遞過去。
老師剛拿起印章,辦公室外突然吵起來。
“我們找自己女兒,還要預約?”
我握筆的手一僵。
班主任出去幾秒,再回來時,身後跟著爸媽和沈念。
她遲疑著問:“沈鈴汀,這兩位是......”
爸爸臉色一下沉了。
“我是她爸。”
辦公室裏幾位老師同時抬頭。
帶了我三年的班主任,不認識我的爸媽。
爸爸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家長會雇人冒充家長,保送也瞞著父母。”
“這就是學校評的品學兼優?”
走廊很快圍了人。
“怪不得她平時那麼冷。”
“她爸媽看著挺正常啊。”
我低下頭,昨天被踩皺的紙角,壓了一夜,還是留著折痕。
媽媽紅著眼。
“老師,我們不是不讓她讀書。”
“可她現在連父母都不要了,怎麼放心她去兩千公裏外?”
我抬頭,“我要去。”
爸爸抽出最後一頁。
“監護人簽字,我們不簽。”
我的喉嚨發緊。
牆上的秒針還在走。
我忽然問:“你們今天來學校的時間,不會算我的吧?”
辦公室一下安靜。
媽媽臉色變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算這個?”
我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我怕超時。”
媽媽胸口起伏幾下,突然從包裏拿出一個舊布袋。
看見露出的棕色皮套,我手心瞬間涼透。
“你為什麼拿奶奶的錄音機?”
我伸手,“給我。”
奶奶不會發語音。
我住校以後,她就用磁帶錄給我。
“囡囡,晚上別踢被子。”
“考不好也要記得吃飯。”
最後一盤,是她住院前錄的。
我一直舍不得聽完。
媽媽攥緊布袋。
“撤回保送,跟我們回家。”
“我就還你。”
我的呼吸一下亂了。
“給我。”
她不動。
我撲過去搶。
爸爸伸手攔我。
“奶奶疼你,也不會願意看你這樣跟父母對著幹。”
“我沒有賭氣!”
我抓住布袋往回扯。
“還給我!”
布料刺啦裂開。
媽媽踉蹌一步,臉色驟變。
“那你拿好!”
錄音機重重砸在地上。
外殼裂開。
電池滾到桌腳。
磁帶彈出來,褐色帶子拖了一地,被一隻鞋踩住。
“別踩!”
我撲跪下去。
膝蓋撞得眼前發白。
我卻隻顧著一點點把磁帶從鞋底抽出來。
手抖得厲害,帶子勒進指縫,我都不敢用力。
“奶奶......”
我把電池塞回去。
按播放。
沒反應。
“開啊......”
“你開啊......”
班主任抓住我的手。
“別按了,會更壞。”
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喘。
眼淚一滴滴掉在裂開的外殼上。
“老師。”
“哪裏能修?”
第一家店搖頭。
“太老了,沒配件。”
第二家說磁頭歪了,磁帶也傷了。
我抱著錄音機坐了四十分鐘公交。
每次刹車,都立刻用兩隻手護住它。
最後一家維修鋪快關門時,我衝進去。
“師傅,求你看看。”
老人問:“很重要?”
我咽了幾次。
“是我奶奶最後留下的聲音。”
十幾分鐘後,機器終於響起沙沙聲。
我猛地站起來,膝蓋撞翻椅子。
雜音裏,忽然傳出很輕的一聲:
“囡囡......”
我嘴唇一下抖了。
還沒來得及應。
聲音戛然而止。
師傅立刻按停。
“不能再放。”
“磁帶快斷了。”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手機偏偏震了一下。
班主任發來兩條消息。
“家長提出異議,保送材料暫緩上報。”
“明天下午五點前必須解決。”
我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
牙齒死死咬住衣袖。
還是漏出一點哭聲。
奶奶隻來得及叫我一聲。
而我的路。
也隻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