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晚上回家，賀蘭芝來了。

她穿著那件酒紅色開衫，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坐在餐桌主位上，麵前擺著一碟棗糕。

看見我進來，她笑了笑："回來了？正好，我給昭昭燉了排骨湯，你也喝點。"

語氣溫和，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換了鞋走過去，看見昭昭已經坐在她旁邊，嘴邊還沾著湯漬。

賀蘭芝拿紙巾幫他擦嘴，邊擦邊說："你看看這孩子，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吃東西急。"

跟他爸一模一樣。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在提醒一個事實。

昭昭長得像沈彥洲，是因為他本來就是沈彥洲和前妻親生的。

而我，隻是後來被塞進這個家庭裏的拚圖。

"媽，我有話想跟您聊聊。"

賀蘭芝把棗糕推到我麵前："正好我也有話跟你說，坐。"

我坐下了。

她笑著開口："我這幾天也想了想，昭昭這件事確實鬧得不太好看。但你也別怪孩子，他那天是受了刺激。"

"什麼刺激？"

"幼兒園有個小朋友的媽媽跟他說，你不是他親媽。小孩子嘛，回來就鬧了。"

"是幼兒園的人說的？"

"對啊，現在的家長嘴也碎。"賀蘭芝歎了口氣，"所以我才說，與其讓外人來戳穿，不如我們自己跟孩子早點說清楚。"

"說清楚什麼？"

"就是你和昭昭的關係嘛。讓孩子心裏有個底，也省得以後再被人說閑話。"

她說得很體貼。

但我聽出來了。

她不是在善後，她是在鋪路。

讓昭昭提前知道真相，讓他從心裏把我跟"媽媽"這個身份切割開，這樣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在這個家裏都隻是一個身份模糊的存在。

進可以留我當保姆，退可以隨時讓我走。

"媽，當初是您和彥洲讓我簽的收養協議。"

"對，我知道。"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我是昭昭法律上的母親。"

賀蘭芝笑了一下："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法律說你是他媽，可孩子心裏認不認，那是另一回事。"

我盯著她。

她繼續說："你也別覺得我說話難聽，我是過來人，實話而已。你對昭昭好，我們都看在眼裏。但你捫心自問，你對他好，有幾分是真心對孩子，有幾分是想穩住彥洲？"

"您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裏，"我就是提醒你，別把養孩子當籌碼。彥洲不吃這套，我也不吃。"

我手心攥緊了筷子。

七年。

半夜三點起來喂奶是籌碼，保溫箱外麵守了四十七天是籌碼，辭了第一份工作專心帶孩子是籌碼。

她把我所有的付出，定性成了一場交易。

沈彥洲這時候從書房出來，看見氣氛不對，皺了下眉。

"怎麼了？"

賀蘭芝立刻換了笑臉："沒什麼，跟聽寧聊聊天。你快來喝湯，涼了就腥了。"

他坐下來，瞥了我一眼。

"你怎麼沒吃？"

"沒胃口。"

他沒再追問。

昭昭喝完湯從桌邊溜下去，跑到賀蘭芝身邊抱著她的胳膊。

"奶奶今晚陪我睡。"

賀蘭芝摸著他的頭："好，奶奶陪你。"

昭昭路過我身邊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回了次臥。

手機裏躺著一條宋辭予的消息："你這兩天真的沒事嗎？今天下午你走後甲方打了三個電話，我幫你擋了，但後天的方案彙報推不掉。"

我回了一句"謝謝"。

然後打開微信，翻到和沈彥洲的聊天記錄。

最近三個月，他發給我的消息全部跟昭昭有關。

接孩子、送孩子、買東西、交學費。

沒有一句跟我有關的話。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

次臥的燈是暖光的，當初是我自己換的，因為冷光燈讓我覺得這個房間不像家。

可現在暖光也沒用了。

因為不管燈換成什麼顏色，這間房子都從來沒把我當成家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