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天的方案彙報提前到了明天。
我一早出門,在公司忙到下午三點才想起來該吃午飯。
宋辭予給我帶了個三明治,我咬了兩口放下了。
"你別硬撐。"她靠在工位隔板上看我,"我認識你四年了,你從來沒有這種狀態。"
"真沒事。"
"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我就知道天要塌了。"
我笑了一下。
手機響了,是昭昭興趣班老師的電話。
"沈太太,昭昭今天在課上跟同學起了衝突,對方家長在這裏,您方便來一趟嗎?"
我跟主管請了假趕過去。
到了興趣班,看見昭昭坐在角落的小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對方是個小女孩,胳膊上有一道紅印,她媽媽正拉著老師的手抱怨。
我走過去,先跟對方家長道了歉。
那個媽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昭昭的媽媽?"
"是。"
"你家孩子推了我女兒,還說'我沒有媽媽,你也不許有'。這是什麼教育方式?"
我愣住了。
低頭看昭昭,他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微微在抖。
我給對方賠了不是,加了微信轉了醫藥費。
對方走後,我蹲到昭昭麵前。
"昭昭,你跟媽媽說,為什麼推小朋友?"
他不抬頭。
過了很久,悶悶地說了一句:"她說她媽媽給她做了便當,我說我也有。她說你的不算,你的媽媽是假的。"
我的鼻子一酸。
"誰告訴她的?"
"她媽媽。"
我想起那天賀蘭芝說的,幼兒園有家長跟昭昭說我不是他親媽。
可昭昭上的不是幼兒園,他今年九月才上一年級,目前隻在這個興趣班。
而這個興趣班,是賀蘭芝幫忙介紹報的名。
裏麵好幾個孩子的家長,都是賀蘭芝的牌友。
我把這件事告訴沈彥洲的時候,是在他書房門口。
他正在打電話,抬手示意我等一下。
我等了十五分鐘。
他掛了電話問我:"什麼事?"
我把經過說了一遍,然後問他:"你媽牌友圈裏的人都知道昭昭不是我親生的,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揉了揉眉心:"我媽可能就是跟朋友聊天的時候提過幾句,又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隨口提了幾句。"我看著他,"她在有計劃地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昭昭的親媽。"
"你說話注意點。"他聲音沉下來,"那是我媽。"
"她是你媽,昭昭也是你兒子。你兒子因為這件事在外麵跟人打架,你不應該先想想源頭嗎?"
"源頭就是孩子小不懂事。你非要上綱上線,把我媽扯進來,有意思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
"好。那我換一個方式問你。"
"你到底有沒有想過,好好跟昭昭解釋我和他的關係,讓他安心?"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徹底涼透的話。
"聽寧,你想讓我怎麼跟他說?說你就是他親媽?他遲早會知道真相,到時候隻會更恨你。"
"而且,他也確實不是你親生的。這是事實。"
我沒有再說話。
轉身走出書房的時候,路過客廳。
賀蘭芝正在教昭昭認字,用的是一本相冊。
相冊裏麵全是沈彥洲前妻方若筠的照片。
賀蘭芝指著照片上的女人,溫聲細語。
"這是你的媽媽,她長得多漂亮呀。你看你的眼睛,跟她一模一樣。"
昭昭的臉上,露出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很亮,很專注。
他伸出小手去摸照片上那張臉,輕輕叫了一聲:"媽媽。"
那兩個字。
我聽了七年。
第一次覺得不是在叫我。
也從來沒有在叫我。
那天晚上,我在次臥裏坐了很久。
打開抽屜,翻出那張收養協議。
上麵有我的簽名,有沈彥洲的簽名,有民政局的章。
這是我和昭昭之間唯一的法律聯結。
可法律管不了人心。
我又翻出一個舊信封,裏麵是一張出生證明。
那是昭昭出生的當天,醫院出具的。
母親那一欄寫著方若筠的名字。
可方若筠在手術台上大出血,簽字的人是我。
她被推進去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幫我看好他。"
我看了。
看了七年。
可現在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隻是一個外人。
手機亮了,是賀蘭芝發到家庭群裏的一條消息。
一張照片。
昭昭抱著那本相冊睡著了,小臉貼著方若筠的照片,嘴角帶著笑。
賀蘭芝配文:昭昭終於知道媽媽長什麼樣了,睡得好香。
沈彥洲在下麵回了一個"嗯"。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了家庭群。
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係過的號碼。
是當初幫我辦理收養手續的律師。
我編輯了一條消息:
"陸律師,如果我要放棄收養關係,需要走什麼流程?"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放在床頭。
窗外有風吹進來,吹動桌上那張收養協議的邊角。
七年前我在那張紙上簽名的時候,以為自己簽下的是一輩子。
現在我才明白,一輩子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
而是刻在別人願不願意給你留個位置上的。
我關了燈。
黑暗裏,我聽見隔壁傳來賀蘭芝給昭昭講故事的聲音。
她講的是一個關於公主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公主,她被一個壞女巫困住了。後來王子來了,打敗了女巫,把公主救了出來。"
昭昭問:"那女巫後來怎麼了?"
賀蘭芝說:"女巫啊,她走了,再也沒有人記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