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之後,我開始發熱。
起初隻是咳嗽,後來夜裏會喘得厲害,胸口像壓著一塊沉石,連坐起身都要費很大力氣。
婆子想去請大夫,卻被門房攔了回來。
“陸公子吩咐過,府中最近不見外客。”
我知道這不是陸淮之的命令。
能讓門房這樣做的人,隻有沈明微。
她不想讓我活得太安穩,更不想讓我在離開之前找到能依靠的人。
第二日,我咳出了一口血。
婆子端著染紅的帕子去前院求藥,回來時臉色灰敗。
“公子說......姑娘若真有本事,便咳死在自己房裏,不要拿這些醃臢事汙了明微姑娘的眼。”
我沒有生氣。
到了這個時候,我甚至不覺得意外。
我讓婆子將帕子燒掉,又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放到床腳。
幾日後,陸淮之終於來了。
他站在門口,先看見桌上未動的藥碗,隨後才看向我。
我靠在床頭,手腕細得幾乎隻剩一層皮膚,連說話都帶著沙啞的氣音。
“你來做什麼?”
“明微的婚期定下來了。”
他將一張紅紙放到桌上。
“城南屠戶那邊已經退親,她不必再嫁過去。”
我看著那張紅紙,明白他今日不是來探病,而是來討一份體麵。
“恭喜。”
“她為了你,已經耽誤了這麼多年。”
“所以呢?”
陸淮之眉眼沉了下來。
“你若還承認自己是陸家的人,便寫一封成全書,說明是你主動解除婚約,也好讓明微名正言順地進門。”
我笑了一下,胸腔卻因為牽動傷勢而劇烈咳嗽。
鮮血再次湧上喉嚨,我死死咽回去,手指卻在袖中發顫。
“我已經說過,婚約可以解除。”
“我要的是你親筆寫。”
“你怕什麼?”
“我不怕。”
他把紙筆推到我麵前。
“我隻是不想讓明微被人說成搶了你的婚事。”
原來如此。
他要我親手承認自己才是那個被拋棄的人,好讓沈明微以後進入陸家時,仍能站在清白無瑕的位置上。
我拿起筆。
病得太久,手臂軟得沒有力氣,墨汁在紙上洇開,我寫得很慢。
陸淮之站在一旁,幾次想催促,卻在看見我咳嗽時閉了嘴。
我一筆一劃寫下:
自願解除婚約。
自願讓賢。
此後婚姻嫁娶,各不相幹。
寫到最後一個字時,喉頭的腥甜再也壓不住,血珠順著唇角滴落,在“自願”二字旁暈開一小片暗紅。
陸淮之的目光停在那片血跡上。
他臉色微變,隨即別開眼。
“你又何必把自己弄成這樣?”
“不是你要的嗎?”
他沒有回答。
我將筆放下,把成全書推到他麵前。
“拿走。”
他收起紙,語氣重新變得冷硬。
“別以為這樣我就會覺得虧欠你。”
“我不需要你虧欠。”
“阿蕪,你到底還想鬧到什麼時候?”
我抬眼看他。
“我沒有鬧。”
“你把自己關在這裏,不見人,不吃藥,還說不是在等我心軟?”
“陸淮之。”
我每說一個字,胸口便疼一下。
“我若想等你心軟,早就不會寫這封信了。”
他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片刻後,他收起成全書,轉身離開。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終於撐不住,伏在床沿大口喘息。
婆子哭著替我擦掉嘴角的血。
我卻把那封藥方塞進火盆裏,看著紙張卷曲發黑。
陸家不給我請醫,我便不再等。
兩日後,城外有一支商隊要去北地。
我已經托人談好了位置。
無論病成什麼樣,我都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