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眼睛發炎了。
一連幾天,眼前都像蒙著一層白霧。
晚上關了燈,眼眶依然火辣辣地疼。
媽媽答應陪我去複診。
可出門前,妹妹抱著學校的攝影設備下樓,累得額頭冒汗。
“媽,三腳架太重了,我一個人不好拿。”
媽媽立刻接過她手裏的包。
“不是讓你哥送嗎?”
“哥哥臨時有事。”
妹妹看向我,有些為難。
“要不我打車吧,姐姐不是還要去醫院嗎?”
媽媽皺起眉。
“這麼貴的設備,放出租車上磕了怎麼辦?”
她從錢包裏抽出公交卡,塞進我手裏。
“若寧,你自己去。”
“你都這麼大了,看個病還能走丟?”
公交卡邊緣硌進掌心。
我想說,醫生上次明明叮囑過,複診最好有家屬陪同。
可看著媽媽已經彎腰檢查器材箱,我還是閉上了嘴。
妹妹把自己的遮陽傘遞給我。
“姐,你拿著,今天太陽大。”
“我真的能自己去,別耽誤你看病。”
媽媽已經拎著器材出了門。
“行了,快點吧,你第一節課不是不能遲到嗎?”
我握著那把傘,一個人站在玄關。
這把傘,是上周媽媽陪妹妹逛了三個商場挑的。
我的舊傘壞了三個月。
每次提起,媽媽都說最近太忙,讓我先湊合用。
去醫院的公交擠得厲害。
陽光穿過車窗,刺得我眼淚直流。
身旁的大姐以為我在哭,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出一小塊遮光的位置。
一個陌生人都看得出我難受。
可我的媽媽隻覺得,我不會走丟。
醫院裏,護士讓我核對資料。
她指著緊急聯係人那一欄。
“這個林秀蘭,是你外婆?”
“對。”
“號碼停用了,要不要換成其他家屬?”
我拿出手機,撥通媽媽的電話。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被掛斷。
我正準備打第三遍,家庭群裏突然彈出一連串照片。
妹妹舉著新相機站在教室裏。
媽媽給每一張都點了讚,還回複道:
【我家妹妹真上鏡。】
護士等了一會兒。
“填你爸爸也可以。”
我翻著通訊錄,手指在繼父的號碼上停了很久。
最後,我報出了輔導員的電話。
走出醫院時,媽媽終於回了消息。
【剛才幫你妹妹搬東西,沒聽見。】
【醫生怎麼說?】
我還沒來得及回複,她又發來一條。
【晚上早點回來,家裏有客人,你幫我切菜。】
晚上來的,是繼父的堂姐一家。
媽媽做了一桌菜,大半放了辣椒。
醫生剛叮囑過,眼睛發炎時不能吃辛辣食物。
媽媽知道。
可客人喜歡吃辣,所以我的忌口便沒那麼重要了。
我隻盛了一碗白飯。
妹妹發現後,把麵前的蒸蛋推過來。
“姐姐,你吃這個,沒放辣。”
堂姑笑了起來。
“還是親姐妹感情好。”
繼父夾菜的手沒有停。
“不是親的。”
“若寧和妹妹同母異父,也不跟我們姓周。”
他說得坦坦蕩蕩。
像隻是糾正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錯誤。
媽媽低頭給客人添茶。
哥哥忙著回複手機消息。
妹妹愣了一下,小聲說:
“那也是我姐姐。”
沒人接她的話。
我舀了一勺蒸蛋放進嘴裏。
明明一點辣椒都沒有,眼睛卻酸得幾乎睜不開。
飯後,我留在廚房洗碗。
隔著一道門,我聽見堂姑壓低聲音。
“若寧也快畢業了吧?以後還住你們這兒?”
繼父笑了笑。
“姑娘大了,總要有自己的生活。”
“再說小敘以後結婚,家裏的房間也得重新安排。”
媽媽沉默幾秒。
“到時候再說。”
沒有人說要趕我走。
他們隻是在談論周家的未來。
而那個未來裏,順理成章地沒有我。
我關掉水龍頭。
水聲停下後,廚房裏安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