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的女朋友要來家裏住兩天。
媽媽提前一周便開始收拾。
她換了新的床單、窗簾,還特意買來一束鮮花,擺在床頭。
我以為她在整理客房。
直到她推開我的房門。
“若寧,把你的東西收一下。”
“人家第一次上門,總不能讓她住那間堆滿雜物的屋子。”
我握著剛拆開的眼藥水,愣了幾秒。
“那我住哪裏?”
“書房不是有折疊床嗎?”
媽媽說完,似乎怕我不高興,又放軟聲音。
“就兩晚,你從小最懂事,不會計較這點小事吧?”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
每一次聽見,我都隻能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妹妹抱著相機從外麵進來,聽見後看了看我。
“讓嫂子住我房間吧,我跟姐姐睡。”
“不行。”
媽媽想也沒想便拒絕。
“你那張床軟,換了地方又睡不好,明天還要上課。”
說完,她轉頭催我快點收拾,別等客人來了還亂糟糟的。
我用了七年才一點點填滿的房間,一個下午就被清空了。
衣服裝進紙箱。
藥品塞進行李袋。
書本捆好,堆進書房角落。
外婆留下的舊木箱太沉,被哥哥順手推進樓梯下的儲物間。
牆上的遮光簾也被拆了下來。
媽媽換上米白色薄紗,說這樣看起來亮堂。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可這間房,現在要住的不是我。
哥哥的女朋友來的那天,媽媽拉著她四處參觀。
經過客廳的全家福時,她一個個介紹。
“這是他爸,這是小敘,這是妹妹。”
哥哥的女朋友看向站在角落裏的我。
“那這位是?”
媽媽停頓了一下。
那幾秒鐘裏,我居然開始期待她會說,我也是她的女兒。
“若寧,我前頭那個孩子。”
胸腔裏的空氣像被猛地抽空。
客廳短暫地安靜下來。
哥哥的女朋友臉上的笑有些僵,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妹妹趕緊挽住我的手臂。
“也是我姐姐。”
她像怕我難受,還輕輕捏了捏我的手。
我衝她笑了笑。
“開飯吧,菜要涼了。”
飯桌上,哥哥的女朋友坐在哥哥身邊。
媽媽和繼父坐在主位,妹妹挨著媽媽。
我仍坐在最靠近廚房的位置。
湯不夠了,我去盛。
紙巾沒了,我去拿。
誰的碗空了,也會自然地遞到我麵前。
繼父招呼客人吃菜時,順口誇了一句:
“若寧手腳麻利,家裏的活一直都是她幫忙。”
哥哥的女朋友認真地看向我。
“妹妹真能幹。”
我張了張嘴。
哥哥已經笑著糾正。
“她比我大兩個月。”
“不是親妹妹,是我媽帶過來的。”
他說得很自然,沒有半點羞辱我的意思。
可正因為自然,我才忽然明白。
在他心裏,我從來不是他的家人。
隻是他媽媽帶進周家的那個孩子。
晚上,我去儲物間找眼藥水。
外婆留下的木箱被壓在幾個紙箱下麵,邊角已經裂開。
裏麵的舊照片和信紙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媽媽聞聲過來,隻看了一眼。
“收拾房間的時候不小心碰的。”
繼父幫忙把箱子扶正。
“壞了就換個新的,別為這點舊東西鬧得大家都不高興。”
妹妹蹲下來幫我撿照片。
“姐,對不起,我不知道他們把箱子放這裏了。”
她拿起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外婆站在莫高窟外,頭上裹著紅色圍巾,笑得格外開心。
妹妹眼睛一亮。
“這裏真漂亮。”
“爸爸說明年帶我們去西北自駕,我也想在這兒拍一張。”
她把照片小心地遞給我。
“到時候我也幫你拍。”
我沒有問她,繼父口中的“我們”到底包不包括我。
如果包括,他們不會計劃了那麼久,都沒有一個人向我提起。
夜深後,我獨自粘好木箱。
照片背麵,有外婆留下的一行小字。
【下次帶我的囡囡一起來。】
我用指腹反複摸著那行字。
這是這麼多年裏,唯一有人明確說過,要帶我一起去的地方。
我把照片放進行李箱最裏麵。
馬上就可以替外婆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