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王爺真是體恤下人，連這種殘花敗柳都費心安排去處。”

長公主蕭明月坐在水榭的主位上，輕搖著灑金團扇，笑得漫不經心。

今天是公主府的賞菊宴。

京城裏有頭有臉的達官顯貴幾乎都來了。

而我，被兩個粗使婆子像拖麻袋一樣，從柴房一路拖到了這衣香鬢影的水榭前。

斷腸散已經侵入五臟六腑，我的四肢開始發麻，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件，沾滿了泥土、幹草和嘔吐出的黑血。

與周圍那些光鮮亮麗的貴婦千金相比，我簡直像個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惡鬼。

“抬起頭來。”蕭明月用扇骨挑起我的下巴。

她打量著我慘白如紙的臉，眼底閃過一絲報複的快意。

“嘖嘖，曾經豔冠京城的群芳閣花魁，如今怎麼落魄成了這副鬼樣子？”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那些曾經在群芳閣裏，為了見我一麵擲下千金的公子哥們。

此刻正用最下流、最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

“原來是沈花魁啊，我說怎麼看著眼熟。”

“怎麼，花魁娘子是嫌群芳閣的恩客伺候得不好，跑到公主府來賣弄風騷了？”

“長公主殿下，這等賤籍女子，怎配臟了您的眼。”

粗俗的嘲諷像淬了毒的暗器，鋪天蓋地地朝我砸來。

我閉上眼睛，強忍著胃裏那一陣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坐在蕭明月身邊的裴寂淵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襯得整個人越發矜貴冷厲。

他正低頭剝著一顆進貢的蜜橘。

將橘絡仔細地剔除幹淨後，遞到蕭明月的唇邊。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往我這邊看一眼。

仿佛我真的隻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既然大家都對沈花魁這麼感興趣，不如就讓她給咱們舞一曲助助興。”

蕭明月咽下橘子，笑盈盈地提議。

“聽說沈花魁當年的驚鴻舞，可是名動京城呢。”

“好！長公主好主意！”

賓客們立刻撫掌叫好，有人甚至吹起了下流的口哨。

兩個婆子猛地鬆開手，我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重重地摔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

膝蓋磕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跳！”

一個婆子狠狠地踹了我的後背一腳。

我伏在地上，喉嚨裏發出一聲殘破的喘息。

跳舞。

當年為了學這支驚鴻舞，老鴇讓我在鋪滿碎玻璃的木板上練習。

隻要動作稍有不準，就會被戒尺狠狠抽打。

我咬著牙，把腳底的血水咽進肚子裏，隻因為我想爬上最高的位置，接近那些能出入公主府的權貴。

隻因為，我想給阿淵報仇。

可現在，我的仇人坐在那裏，看我像個小醜一樣供人取樂。

我撐著地麵，緩緩地站了起來。

毒素讓我的視線出現了重影，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我沒有音樂，也沒有水袖。

我隻能拖著僵硬的四肢，在這滿堂的嘲笑聲中，擺出起舞的姿勢。

一步，兩步。

我的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每一次扭動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劇痛。

“這也叫驚鴻舞？簡直像隻發了瘋的野雞！”

“沈非晚，你是不是在柴房裏關傻了？連怎麼伺候男人都忘了？”

嘲笑聲越來越大，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將我淹沒。

我轉過身，對上了裴寂淵的視線。

他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冷冰冰地越過人群，落在我的身上。

那雙曾經滿是柔情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厭惡。

仿佛在看一件讓他丟盡了臉麵的臟東西。

一口黑血毫無預兆地從我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那朵盛開的姚黃牡丹上。

我像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後腦勺重重地砸在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整個水榭瞬間安靜了下來。

賓客們驚恐地捂住嘴，紛紛往後退去，生怕沾染了我的晦氣。

蕭明月嫌惡地用帕子掩住鼻子，秀眉緊蹙。

“真是掃興，好好的賞菊宴都被這賤人給攪和了。”

她轉頭看向裴寂淵，語氣裏帶著嬌嗔的抱怨。

“王爺，您看她，故意在這個時候吐血，分明就是成心惡心我。”

裴寂淵慢慢地站起身，甚至沒有拿正眼看我一下。

“把她扔回柴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給她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