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沒死?命夠硬的。”
粗暴的踹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負責看管柴房的張嬤嬤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滿臉橫肉地走了進來。
柴房裏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幹草腐爛和老鼠屎的味道。
我像一團沒有生氣的破布,蜷縮在角落裏。
斷腸散的毒性已經深入骨髓。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劇烈的抽痛,仿佛有無數隻螞蟻在啃食我的神經。
張嬤嬤走到我麵前,將那隻散發著惡臭的破碗重重地撴在地上。
黑黃的泔水濺了出來,灑在我的裙擺上。
“長公主慈悲,怕你在這柴房裏餓死了臟了地界,特意賞了你這碗熱飯。”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粗糙的手指戳在我的腦門上。
“趕緊喝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沒有動。
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偏過頭,又嘔出一口發黑的血沫。
張嬤嬤嫌惡地後退了兩步,拿帕子捂住了口鼻。
“真是個晦氣的東西,死到臨頭了還端著花魁的架子。”
她啐了一口唾沫,轉身扭著肥胖的身軀出去了。
柴房的門再次被落鎖。
黑暗重新吞噬了我。
我哆嗦著抱緊自己,冷汗早就濕透了貼身的裏衣。
好冷。
比四年前京城的那場暴雪還要冷。
那時候阿淵病重,高燒不退。
為了給他抓藥,我在回春堂的醫館門前跪了三天三夜,磕頭磕得滿臉是血。
大雪幾乎把我埋成了一個雪人。
後來阿淵醒了,心疼地把我的雙腳揣進他的懷裏。
他說:“非晚,以後換我來護著你,誰也別想再讓你受委屈。”
可如今,那個說要護著我的人,親手把我推進了這無間地獄。
不知過了多久。
柴房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鐵鎖被打開的聲音在黑夜裏被無限放大。
一盞昏黃的燈籠被提了進來,照亮了方寸之地。
裴寂淵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門口。
他沒有走進來,似乎怕這柴房裏的汙濁之氣沾染了他高貴的衣角。
我就那麼趴在泥地裏,費力地仰起頭看他。
視線已經被毒素侵蝕得有些模糊,隻能看清他冷硬的下頜線。
“王爺深夜造訪,是來確認我死了沒有嗎?”
我聽見自己嘶啞得不像人類的聲音。
裴寂淵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沈非晚,你鬧夠了沒有。”
他走近了兩步,停在離我三尺遠的地方。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這柴房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微微俯下身,語氣裏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施舍。
“我已經向明月求了情,隻要你交出解藥,安分守己,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出京。”
“在江南給你置辦一處宅子,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看著他那張理所當然的臉,突然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交出解藥?”我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血又湧了出來。
“裴寂淵,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在圍著你轉?”
“你覺得我費盡心機,受盡四年的屈辱爬上花魁的位置,就為了用死來嚇唬你?”
他皺起眉頭,似乎對我的冥頑不靈感到厭煩。
“不然呢?你明知道我是攝政王,還敢在公主府鬧事。”
“當年我是失憶才會留在你身邊,後來明月找到我,我自然要回歸本位。”
“非晚,人要懂得知足。”
懂得知足。
我強撐著牆壁,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
指甲因為用力過猛,在粗糙的牆麵上劈裂,滲出絲絲血跡。
“既然你恢複了記憶,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己是誰......”
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
“那四年前,你為什麼要裝死?”
“為什麼要弄出一具白棺,讓人告訴我,你寧折不辱,死在了公主府?”
裴寂淵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冷硬的麵孔。
“因為隻有死人,才不會有軟肋。”
他直起身,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當時朝中局勢動蕩,政敵未除。如果讓他們知道我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女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愛人”這個詞太過沉重,於是換了個更輕賤的稱呼。
“你會成為我的累贅。”
“所以,不如讓你以為我死了,徹底斷了念想。”
累贅。
原來我傾盡所有去愛,去複仇的四年,在他眼裏,隻是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累贅。
我靠在牆上,眼裏的光一點點徹底寂滅。
“既然你這麼想撇清關係。”
我看著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既然你這麼想陪葬,明日我便將你賜給城西的那個瘸腿老更夫,也算全了你伺候男人的手藝。”
裴寂淵冷笑一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