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出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趕緊改口:「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
林澤楷盯了我幾秒,沒有追問。
他往前邁了一步,問了第三個:「說實話,你是誰?」
我退到牆角,指甲掐進掌心,嘴巴抖著,臉上的傻笑終於掛不住了。
我憋了好幾秒,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我是一個想讓我弟弟活下去的人。」
林澤楷盯著我手上被指甲掐出的血印。
他收了文件夾,沒有繼續逼問,也沒有馬上走。
「你弟弟多大了?」
我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喉嚨堵了一下:「十二。」
「在哪?」
「在石磨村,在他手上。」
林澤楷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轉身走了。
走之前丟了一句:「我會查清楚的。」
我癱坐在石階上,雙手不停地抖。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語音消息。
我點開。
是弟弟趙小磊的哭聲,斷斷續續的三個字:「姐,疼。」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滾在裙子上。
我不知道他借了誰的手機,也不知道他被打到了哪裏。
我擦幹眼淚,站起來,對著花園的玻璃門看了一眼自己的臉,用力把那個傻笑重新掛回去。
走回客廳,林國棟正坐在沙發上翻老照片。
老人抬頭看見我,招了招手:「桐桐,來陪爸坐坐。」
我走過去坐下,老人把一張發黃的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得很溫柔。
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照片上那個年輕女人的眉眼,和我親媽劉雪有三分相似,有三分。
林國棟輕聲說了一句:「這是你媽媽,她走的時候你才一歲,你可能不記得了。」
我沒有說話,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名字我看不太清,但日期我看清了。
和我親媽劉雪告訴過我的、我自己的生日,是同一天。
那天夜裏我根本睡不著。
兩點多的時候我從床上爬起來,赤腳沿著走廊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桌上的文件散了一桌。
我的手指劃過第一份封麵,是一份調查報告:【趙大彪,男,45歲,前科:搶劫罪,服刑三年。涉嫌拐賣婦女案,通緝在逃。】
我繼續翻,翻到一份壓在最底下的舊報紙剪報,年份是二十年前的。
標題寫著【青年女教師支教途中失蹤,未婚夫懸賞百萬尋人】。
我的眼珠子釘在正文上麵:失蹤者劉雪,26歲,瀾城師範大學畢業,赴西南山區支教期間與瀾城企業家林國棟訂婚,失蹤時已懷孕約三個月。
劉雪。
我媽叫劉雪。
我盯著那張黑白照片上年輕女人的臉,指甲掐進了桌麵的木頭縫裏。
這張臉我認得,小時候媽媽抱著我哄我睡覺的時候就是這張臉,瘦瘦的,下巴尖尖的。
我把所有線索串在一起。
劉雪是林國棟的未婚妻,懷孕的時候被拐,被趙大彪買走,在石磨村生下了我。
趙大彪叫了我十九年的「野種」。
我確實不是他的孩子。
我是劉雪和林國棟的女兒。
我是林家真正的血脈。
我蹲在書房的地板上,手捂著嘴巴,渾身止不住地抖。
但還有一條,調查報告的最後一頁,一條警方批注:石磨村後山無名墓,疑與拐賣案相關。
我一下子明白了。
那個三歲照片上笑得眼睛彎彎的小女孩,真正的林雨桐,被趙大彪埋在了村後山坡上。
她被拐來的時候才多大?三歲?四歲?
鬧了兩天就被趙大彪弄死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後山隨便挖個坑,上麵種棵樹,十八年過去了,沒有人找到過她。
我趴在地板上,額頭貼著冰冷的木地板,渾身發冷。
我活了十九年的那個身份是偷來的,而我真正的身份被埋在了幾百公裏外的山坡下麵。
我正蹲在地上喘不上氣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震了。
趙大彪的號碼。
我接起來,他的聲音又冷又急:「三天之內必須讓老頭子簽信托激活書,DNA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別管。三天搞不定,小磊就少一隻手。」
電話那頭傳來趙小磊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一個字也沒說。
趙大彪罵了一句掛了。
我把文件重新擺好,赤腳走回房間。
我沒有開燈,站在窗前。
手腕上的麥穗吊墜在暗處泛著一點涼光。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手鏈,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三歲小女孩的照片。
我現在知道了。
照片上的小女孩已經死了,被趙大彪埋在了石磨村的後山上。
而我,這個被他打了十九年的野種,才是這間房間真正的主人。
我的手指慢慢攥緊了那條麥穗手鏈。
我不再抖了。
我把那個標準的傻笑從臉上一點點抹掉,換上了另一個表情。
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叫什麼,但那絕對不是笑。
三天,趙大彪給了我三天。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秒開始,我不再是他的棋子了。
可是弟弟還在他手上。
我攥著手鏈,指甲掐出的血順著鏈子滴下來。
我想開口喊救命,可喊誰呢?
走廊盡頭,書房的燈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