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房裏的油燈燃去了一半。
太子始終沒有出現。
負責傳話的太監卻一次次催促,認罪書上的墨跡都快幹透了。
“侯爺,殿下仁厚,才肯給您一炷香考慮。”
“若再拖延,謀逆案便要移交三司。”
“到時別說世子和阿蘅姑娘,就連侯府的下人也保不住。”
鎮北侯抬頭看向妻兒。
他征戰半生,麵對千軍萬馬都不曾彎過脊梁,此刻肩膀卻像忽然沉了下去。
“此事是我一人所為。”
他終於開口。
“與夫人、景珩、阿蘅無關。”
侯夫人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清脆的聲音震得牢中一靜。
“蕭承嶽,你若敢認,我便和你一起死。”
“蕭家可以蒙冤,卻不能認下弑君之罪。”
鎮北侯眼眶發紅。
“你讓我怎麼辦?”
“難道真要看著景珩和阿蘅陪我們上刑場?”
侯夫人的嘴唇顫了顫,再說不出話。
蕭景珩站在兩人中間,急得直哭。
他不明白什麼是謀逆,什麼是滿門抄斬。
他隻知道父母又在說死。
我扶著牆站起來。
雙腿因為久坐而發麻,剛走兩步便重重咳了起來。
鮮血從唇角溢出。
侯夫人顧不得爭執,立刻過來扶我。
“阿蘅,別動。”
“你身子撐不住。”
我看著桌上的毒酒,聲音很輕。
“讓我看看。”
這是我被抓入天牢後說的第一句話。
太輕,輕得隻有侯夫人聽見。
她怔了怔,隨即把我抱得更緊。
“不行。”
“那是毒物。”
“你若碰上一點,哪裏還有命在?”
她沒有問我為何要看。
她隻怕我死。
宋明德站在牢門外,目光卻陡然銳利起來。
他對身旁獄卒使了個眼色。
獄卒立刻上前收起酒盞。
“證物已經驗過,該送回宮中封存了。”
我盯著他的手。
他端起托盤時,拇指恰好按住那塊沾了酒的綢布。
不是怕酒灑。
是怕我們看見綢布上的鬆脂。
我剛要邁步,侯夫人又將我攔了回去。
“阿蘅,聽話。”
“侯府已經護不住你了,不能再讓你沾上這種東西。”
她從頸間取下一枚玉佩,塞進我掌中。
“這是我的陪嫁信物。”
“若你與景珩能出去,便拿它去江南找崔家。”
“他們欠我一個人情,會給你們一個安身之處。”
她替我合攏手指。
我的手根本握不住玉佩。
那塊溫潤的玉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裂成兩半。
侯夫人的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對不起。”
她慌忙蹲下身去撿。
“是我忘了你的手......”
我看著她發白的鬢角,胸口那塊沉重的棉花終於燃了起來。
十二年來,我活得像一隻沒有喜怒的藥罐。
我從亂葬崗被蕭家撿回來後,也從未打算報恩。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熬過餘生。
可侯夫人會在我咳血時守到天亮。
鎮北侯會為了一株草藥,在暴雨中奔襲三百裏。
蕭景珩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全,卻記得我不能吃太甜的藥。
我可以不在乎這條命。
卻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替別人赴死。
太監重新點燃一炷香。
“時辰到了。”
“侯爺若再不簽,咱家隻能回稟太子,蕭氏滿門拒不認罪。”
鎮北侯閉了閉眼。
他撿起地上的筆,蘸滿墨汁。
宋明德則端著毒酒轉身走向牢門。
我看見他的拇指微微用力。
那塊藏著鬆脂痕跡的綢布,被他揉進了掌心。
他要毀掉它。
而鎮北侯的筆尖,已經落向認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