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地下室空了。
那時,我已經坐上去劇院的車。
她打來第一個電話時,我沒有接。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緊跟著響起。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家裏有急事?”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
“沒有。”
母親開始發消息。
“知夏,你去哪裏了?”
“為什麼把錢退回來?”
“媽媽昨天說重了,你先回來。”
最後一條是語音。
她的聲音發抖。
“你別嚇媽媽。”
我點開對話框,第一次給她打了視頻。
畫麵接通後,母親站在地下室裏。
她身後是收起來的折疊床。
票根被她攥在手裏,已經皺得看不出座位號。
“知夏,你在哪兒?”
“去劇院。”
“你等媽媽。”
她急急往樓梯上走。
“我現在過去看你演出。”
樓上有人喊她。
“方嵐,明珠的考級快遲到了!”
母親腳步停住。
隻有一秒。
我還是看見了。
十八年來,每次她說雇主家的孩子生病、比賽或者離不開人時,大概也是這樣停頓。
然後選擇留在那裏。
我問:
“許明珠怎麼辦?”
母親紅著眼說:
“她爸爸陪她。”
“今天媽媽陪你。”
我看向車窗外。
劇院的標誌已經出現。
“來不及了。”
“怎麼會來不及?”
“你不是七點才演出嗎?”
我愣了一下。
“我的演出是下午兩點。”
母親怔住。
門票正麵清楚地印著時間。
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她隻記得許明珠九點半考級,十點鐘候場,頭發要提前一小時盤好。
母親慌亂地翻看票根。
“知夏,我不知道。”
“你沒跟我說。”
“我說過。”
“你在給許明珠挑舞鞋,沒有聽見。”
視頻那頭安靜了。
我一件件告訴她。
十三歲腳踝骨折,我給她打過電話。
十五歲第一次拿省級金獎,我把照片寄給她。
十六歲生日,我在車站等到末班車離開。
十七歲學校彙演,我給她留了兩個座位。
每一次,她都說以後再看。
“我隻是想等這個家穩定下來,再把你接過來。”
母親哭著解釋。
“明珠沒有親生母親。”
“我怕她覺得自己又被拋下。”
我問:
“那我呢?”
她答不出來。
我掛斷視頻,拉黑了她的號碼。
到劇院後,周老師替我整理頭發。
她看見我眼睛發紅,沒有多問,隻把第一排門票放在化妝鏡前。
那張票最終給了我的啟蒙老師。
她從縣城坐了六個小時的車趕來。
上台前,她抱了抱我。
“知夏,好好跳。”
“台下有人看著你。”
燈光亮起時,我看見第一排的兩個座位。
周老師坐在左邊。
啟蒙老師坐在右邊。
她們都在看我。
音樂響起,我沒有再往入口看。
十八年來,我第一次跳舞時不再等母親出現。
謝幕後,北城舞團負責人把試訓證遞給我。
周老師已經取好了行李。
半小時後,我們從工作人員通道離開劇院。
母親趕到時,演出海報正在被人拆下。
她跑進後台,一間間推開化妝室的門。
桌上的花束還沒收走。
鏡前那張寫著“林知夏”的名牌卻已經被摘下。
母親扶著門框,喘著氣問:
“林知夏呢?”
工作人員告訴她:
“林知夏已經跟舞團走了,她說沒有家屬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