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把三所海城藝術院校的資料放到我麵前。
“外地太遠了。”
“你一個女孩子,跑出去沒人照顧。”
她指著其中一所職業學院。
“這個學校和我們工作室有合作。”
“你白天上課,晚上還能回來帶學生。”
我看了一眼招生簡章。
那所學校甚至沒有我報考的舞蹈編導專業。
“周老師替我爭取了北城舞團的試訓。”
母親皺起眉。
“一個試訓而已,又不是正式錄取。”
“留在海城,至少媽媽能照應你。”
我問:
“像這幾天這樣照應嗎?”
她臉上的笑淡下去。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讓你住地下室?”
“家裏突然多一個人,我總要慢慢安排。”
“客房的地毯已經散過味了。”
“等明珠考級結束,我就讓你搬上來。”
我沒有爭辯。
因為我已經不打算住到那一天。
下午,母親讓我去工作室整理舊檔案。
她說以後我留下做助教,早點熟悉資料也好。
儲物櫃最底層有一個落灰的文件箱。
我搬出來時,箱扣散開,裏麵的材料掉了一地。
最上麵是一份房屋轉讓協議。
房主是外婆。
受讓人是母親。
那是外婆從前住的老房子。
我十二歲時,外婆告訴我,房子年久失修,賣出去的錢隻夠還債。
可協議後麵夾著一張轉賬憑證。
四十六萬元。
用途寫著:
海城星嵐舞蹈工作室啟動資金。
簽字日期是工作室成立前一個月。
我拿著文件去問母親。
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些陳年舊事,你翻出來幹什麼?”
“外婆賣房子給你開工作室?”
“算是借的。”
“那錢還了嗎?”
母親避開我的目光。
“都是一家人,沒必要算那麼清。”
我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
舞蹈老師說我條件好,建議我去省城集訓。
費用是六千八。
母親在電話裏沉默很久,說她隻是個保姆,實在拿不出錢。
後來外婆賣掉陪嫁的金鐲子,替我交了報名費。
原來那時候,母親不是沒錢。
她隻是把外婆的房子變成了許明珠練舞的地方。
母親見我不說話,語氣緩下來。
“工作室以後也有你的一份。”
“你留下來幫忙,媽媽不會虧待你。”
我把協議放回箱子。
“我不留。”
她提高聲音。
“林知夏,你別這麼任性。”
“你以為舞團那麼好進?”
“外麵的人不會像家裏人一樣包容你。”
我點開手機,當著她的麵更改緊急聯係人。
原本那一欄寫著母親的名字。
我刪掉,換成周老師。
母親盯著屏幕。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隻是怕我在外麵出了事,又聯係不上你。”
當天晚上,我把第一排門票交給趕來陪我演出的周老師。
她接過票時問:
“你媽媽呢?”
我說:
“她有別的孩子要陪。”
試訓確認書也在那晚發來。
我簽好名字,買了演出結束後去北城的車票。
隨後,我打開十八年來的轉賬記錄。
母親每個月給我一千五。
扣掉外婆治病用過的錢,剩下的都存在卡裏。
一共十三萬七千六百元。
我原數轉了回去。
收款人姓名:方嵐。
轉賬備注隻有一句話。
“以後不用寄了。”
收拾行李時,我沒有帶母親送我的任何東西。
因為翻遍箱子,我才發現,她真正送過我的,隻有幾件不合身的舊衣服和按月到賬的錢。
離開前,我把鑰匙放在地下室的折疊床上。
第一排門票的票根壓在下麵。
門外傳來母親哄許明珠的聲音。
“別緊張,媽媽明天一定陪你去考級。”
我提起行李箱,從後門離開。
母親沒有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