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家宴前一晚，沈家老宅燈火通明。

今天是確定最終菜單和賓客座次的日子。

沈家七大姑八大姨擠滿了一客廳，瓜子殼吐了一地。

我坐在最外圍的一張塑料圓凳上，像個局外人。

程宴卻穿著我的那件星空西裝改成的修身夾克，坐在沈雲蔓身邊。

他手裏拿著一份鑲金邊的紅底名單，指點江山。

“幹媽，主桌就定八個人吧。”

“雲蔓姐，我，您，還有二叔三嬸。”

我猛地抬起頭。

“主桌沒有我父母的位置？”

喧鬧的客廳瞬間安靜了一秒。

程宴放下名單，有些無辜地眨了眨眼。

“辭哥，主桌位置不夠呀。”

“而且叔叔阿姨是鄉下來的，平時也不習慣用刀叉。”

“我把他們安排在偏廳的第三桌了，那邊靠近廚房，上菜快，他們肯定喜歡。”

我氣得渾身發抖。

偏廳第三桌。

那是專門用來招待司機和隨行保姆的桌子。

我父母養育我二十多年，在我的訂婚宴上，卻要被塞進下人堆裏。

“不行。”

我站起身，聲音發冷。

“我父母必須坐主桌。”

李翠紅立刻把手裏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麵上。

“怎麼跟宴宴說話呢？”

“宴宴是名牌大學出來的，安排這些最妥帖。”

“你爸媽一輩子在地裏刨食，上了主桌連話都不會接，到時候丟的還不是我們沈家的臉？”

二嬸在旁邊嗑著瓜子，陰陽怪氣地幫腔。

“就是啊，謝辭。”

“咱們沈家現在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蔓蔓開著大公司。”

“你做我們沈家的女婿那是高攀，總得認清自己的身份吧。”

我轉頭看向沈雲蔓。

她正低頭回複著手機裏的工作消息，眉頭緊鎖。

似乎連看我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沈雲蔓，你也覺得我父母不配上主桌嗎？”

我盯著她，指甲掐進肉裏。

沈雲蔓這才抬起頭，不耐煩地歎了口氣。

“謝辭，你能不能懂點事？”

“明天市裏幾個重要客戶都要來，主桌要留給他們。”

“你父母坐哪不是吃？非得在這個時候爭個高低？”

她把手機扔在桌上。

“就按宴宴排的來，別再添亂了。”

我站在那裏，周圍全是沈家人嘲弄和鄙夷的目光。

這一刻，我連反駁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程宴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又拿起另一張單子。

“那菜單就這麼定了啊。”

“前菜是蟹粉酥，主菜裏加一道花生酪。”

“雲蔓姐最喜歡吃花生的東西了。”

我猛地睜大眼睛。

“我重度花生過敏，你不知道嗎？”

以前隻要有一點花生粉末，我都會全身起紅疹，甚至呼吸困難。

沈雲蔓明明是最清楚的。

她曾經因為我不小心吃了一口花生醬，半夜背著我跑了三條街去找急診。

現在，她卻默認了這道菜出現在訂婚家宴的菜單上。

程宴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哎呀，我忘了。”

“可是......菜單都已經發給酒店後廚了，定金也交了。”

“辭哥，要文明天你那道菜就別動筷子了，好不好？”

李翠紅翻了個白眼。

“矯情什麼？不吃不就行了。”

“滿桌子幾十道菜，還能餓死你不成？”

“咱們沈家可不慣著這些臭毛病。”

我看向沈雲蔓。

她沒有反駁母親，隻是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行了，一道菜而已，別弄得上綱上線的。”

“明天來的人多，你大度一點。”

大度。

這個詞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的心口來回割鋸。

我忽然覺得很累，極度的累。

餘光裏，我瞥見了坐在角落沙發裏的大姐夫薑川。

自從兩年前大姐沈婉在外麵養的小白臉生下孩子後，薑川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沈家人都當他是個啞巴，是個廢物。

此刻他正低頭安靜地擦拭著一塊有些年頭的懷表，仿佛周遭的喧鬧與他毫無關係。

二嬸吐掉瓜子皮，朝著薑川努了努嘴。

“謝辭，你要是實在學不會規矩，就跟你大姐夫學學。”

“像個啞巴一樣閉上嘴，至少安分。”

客廳裏爆發出一陣哄笑。

薑川擦拭懷表的動作連停頓都沒有，像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

沈雲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就這麼定了。”

“謝辭，明天記得早點來幫忙招呼客人。”

我看著她毫無溫度的背影。

又看了看滿屋子偽善的麵孔。

我沒有再爭吵，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這會是你們沈家，辦的最後一場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