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晨,我換上朝服。
剛走出院門,沈家四口便堵住了去路。
沈崇一夜未睡,眼下泛著青黑。
他擠出笑容,上前替我整理衣領。
“妹妹,都是一家人,何必把事情鬧大?”
“你剛剛回朝,根基不穩。”
“這時候為了幾箱舊嫁妝得罪鎮南王,實在不劃算。”
昨夜還敢直呼我的名字。
今天見我要進宮,又開始裝好哥哥了。
我拂開他的手。
“讓開。”
周氏急忙接話:
“妹妹,你哥也是為你好。”
“銀子花了還能再掙,兄妹情分沒了,可就真沒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還以為被搶光家產的人是她。
沈崇歎了口氣。
“這樣吧,嫁妝的事以後慢慢算。”
“你今日進宮,先替昭兒求個武職。”
“職位不用太高,五品就行。”
沈昭立刻挺直腰背。
“姑姑,我從小練武,給我個五品官不算為難吧?”
“以後我立了功,也能給你長臉。”
我掃了眼他虛浮的腳步。
“你練的什麼武?”
“鬥雞,遛狗,還是逛花樓?”
沈昭臉漲得通紅。
“你瞧不起誰?”
“我隻是沒機會上戰場。”
“真讓我領兵,說不定比你打得還好。”
秦霜差點笑出聲。
我那十二名副將隨便挑一個,都能在十招之內把他打得找不著北。
偏偏他真覺得,我的軍功是大風刮來的。
我懶得與他廢話,直接看向沈崇。
“嫁妝八十三箱,三日內歸還。”
“我這三年的俸祿,你們花了多少,我可以不算。”
“但微微的嫁妝、將軍府地契,還有顧玄策的遺物,一文不少地還回來。”
沈崇臉上的笑消失了。
“八十三箱東西早就變賣了,你讓我上哪兒找?”
“那是你的事。”
“為了翻修將軍府,昭兒連自己的積蓄都搭進去了。”
“他以後是沈家家主,這些錢用在他身上,難道不應該?”
我一字一句道:
“那是我的錢。”
“更是微微的錢。”
沈崇冷哼。
“一個啞巴,要那麼多嫁妝做什麼?”
“這些錢花在昭兒身上,將來他出人頭地,還能給她撐腰。”
“妹妹,做人別太自私。”
我征戰三年,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強盜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周氏在旁邊幫腔。
“就是。”
“微微那副樣子,誰願意娶她?”
“留著嫁妝也是便宜外人,還不如花在自家人身上。”
我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
“還,還是不還?”
沈崇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看來不讓你看點真東西,你是不會死心了。”
他朝陸芸抬了抬下巴。
陸芸捧著一隻錦盒走上前。
盒蓋打開。
裏麵躺著一封大紅庚帖。
旁邊還有半枚白玉鐲。
我低頭看向微微的手腕。
她戴著另外半枚。
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
也是我當年替微微存下的嫁妝之一。
沈崇捏起庚帖,在我麵前晃了晃。
“鎮南王已經正式下聘。”
“三日後,王府過來接人。”
“聘金八千兩,城中兩間鋪子,還有昭兒進兵部的門路。”
原來連價錢都談好了。
我的女兒,被他們明碼標價賣了八千兩。
“我不同意。”
我聲音不大。
沈崇卻像聽見了什麼笑話。
“你不同意?”
“鎮南王在京城經營三十多年,王妃又是丞相的親妹妹。”
“他想要的人,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你在邊關是威風,可你那些兵都在千裏之外。”
“回了京城,你算什麼?”
他走到我麵前,拍了拍我的肩。
語氣像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把奏折交出來,當著我的麵燒了。”
“微微嫁進王府,昭兒進兵部,芸兒風光出嫁。”
“咱們一家人,各有各的好處。”
“至於那些嫁妝,就當是微微給家裏的回報。”
我低頭看著他落在我肩頭的手。
這隻手拿了我的鑰匙。
賣了我的嫁妝。
劈了我夫君的牌位。
如今,還想把我的女兒送進火坑。
我沒有拔刀。
隻是慢慢笑了。
沈崇以為我怕了,得意地轉身。
“這才對。”
“我現在就給鎮南王府回帖,告訴他們三日後送人。”
周氏挽住陸芸的胳膊,滿臉喜色。
“芸兒,等昭兒進了兵部,你就是官夫人了。”
她又回頭看我。
“妹妹,認命吧。”
“你在邊關打得再凶,回了京城,還不是得聽京城的規矩?”
我垂著眼,嘴角一點點彎起。
周氏臉上的得意莫名一僵。
她盯著我的笑,後背突然竄起一股寒意。
她不知道。
在戰場上,每次我要殺人之前,也是這麼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