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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秦霜便回來了。

她的臉色，比冬日的城牆還冷。

“將軍，查清了。”

我坐在床邊，沒有回頭。

“說。”

“三年前，姑爺戰死後，夫人對外宣稱他並非殉國，而是通敵事敗，畏罪自盡。”

“她還說，小小姐身上流著罪臣的血，不配留在沈家族譜。”

我的手緩緩收緊。

顧玄策率三千輕騎死守孤城。

屍骨被匈奴人懸在城樓七日。

我殺進王庭後，才把他的遺骨帶回來。

這樣的忠烈，竟被他們汙蔑成通敵之人。

秦霜繼續道：

“您留下的嫁妝共八十三箱，已經全部變賣。”

“城西的鋪子給少爺換了新宅，南郊的田莊賣了銀子，用來置辦陸姑娘的聘禮。”

“府中近三年的吃穿用度，也全是從您的私庫裏出。”

我冷笑一聲。

“還有呢？”

“姑爺的靈位被移出祠堂。”

“去年冬天，夫人嫌柴火不夠，讓人劈了燒水。”

床上的微微忽然動了一下。

她在做噩夢。

小手死死攥著枕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

我俯身替她擦淚，卻發現枕下藏著東西。

一片焦黑的碎木。

上麵隻剩半個模糊的“顧”字。

微微在夢中抓住它，怎麼也不肯鬆開。

我終於明白，她那一晚為什麼會失聲。

她眼睜睜看著父親的牌位被劈碎。

又從灶灰裏，偷偷撿回唯一一塊殘片。

我把她的小手攏進掌心。

心裏那點兄妹舊情，也在這一刻徹底燒成了灰。

“將軍，醫者已經問過了。”

秦霜聲音發澀。

“小小姐的喉嚨沒有壞。”

“她是長期受虐，又遭受重大刺激，才不肯開口。”

“隻要好好醫治，或許還有恢複的可能。”

或許。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紮進胸口。

我寧可這三年挨打的是我。

斷骨的是我。

跪在柴房裏推磨的也是我。

可世上沒有如果。

我能做的，隻有讓傷害她的人，一個個付出代價。

秦霜遞來最後一疊文書。

“將軍府也沒有失修。”

“您出征一年後，沈崇便向官府報喪，說您失蹤於戰場，恐已陣亡。”

“他以兄長的身份替您辦了喪事，又偽造文契，接管了將軍府。”

“如今那座宅子已經翻新，準備給沈昭成親用。”

原來不是房梁塌了。

是他們以為我死了，早早把我的家分幹淨了。

我翻開戶籍文書。

微微的名字被紅筆劃掉。

旁邊寫著四個字。

逐出沈氏。

她隨父姓顧，本就不必入沈家族譜。

沈崇這麼做，隻是為了向所有人表態。

這個孩子沒了靠山。

誰都可以踩一腳。

我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奏折。

侵吞軍產。

汙蔑忠烈。

偽造戶籍。

虐待功臣遺孤。

一條一條，足夠他們把牢底坐穿。

秦霜整理抽屜時，忽然低呼一聲。

“將軍，這是什麼？”

她從最底層取出一張折好的紅色書箋。

我展開一看，紙角印著鎮南王府的蟠龍暗紋。

裏麵寫著微微的生辰八字。

下方還壓著鎮南王私印。

秦霜臉色驟變。

“這是婚書？”

鎮南王年近六旬。

前後娶過七任正妻。

七個女人，沒有一個活過兩年。

京城甚至有人暗地下注，賭他的下一任王妃能活幾個月。

而微微，今年才十二歲。

他們不隻想搶她的嫁妝。

還要把她賣給一個能當她祖父的老東西。

院門被人猛地踹開。

沈崇黑著臉闖進來，手裏攥著一封府衙送回的信。

“沈青凰！”

“你派人查我的戶冊？”

他第一次沒叫我妹妹。

顯然，裝不下去了。

我把婚書擺在桌上。

“這是什麼？”

沈崇眼神一閃，很快恢複鎮定。

“微微的婚事。”

“鎮南王看得上她，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盯著他。

“她才十二歲。”

“可以先訂親，養兩年再圓房。”

他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要送出去的不是人，隻是一件閑置的貨物。

“你剛回來，不懂京城局勢。”

“鎮南王背後站著丞相，咱們攀上這門親，對全家都有好處。”

我問：

“好處給誰？”

“給微微，還是給沈昭？”

沈崇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妹妹，有話好說。”

“家醜何必鬧到外人麵前？”

我吹幹奏折上的墨，將它收入袖中。

“好。”

“明日我進宮麵聖。”

“到時兄長有多少話，都可以當著陛下的麵慢慢說。”

沈崇的目光落在奏折一角。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