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桌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我垂眼看著陸芸。
“你叫我什麼?”
陸芸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轉頭看向周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伯母,義母是不是不喜歡芸兒?”
周氏趕緊把她扶起來。
“傻孩子,你義母剛從邊關回來,還不知道這件喜事。”
她轉向我,笑得格外熱絡。
“妹妹,芸兒命苦,三年前父母雙亡,孤零零一個人。”
“我瞧她懂事,就接進府裏養著。”
“這些年,她給我端茶倒水,給你哥捶肩揉腿,比親閨女還貼心。”
我淡淡問道:
“所以呢?”
周氏噎了一下。
沈崇接過話頭。
“所以我們想著,你膝下隻有微微一個孩子,未免冷清。”
“芸兒與你有緣,正好給你當義女。”
“以後她出嫁,有你這位大將軍做靠山,也能嫁得風光些。”
我終於聽懂了。
他們花著我的銀子,虐待我的女兒,還想把養出來的姑娘塞給我。
說得倒像是在替我著想。
我把茶推回陸芸麵前。
“我有女兒,不缺孩子。”
陸芸眼眶立刻紅了。
沈昭當場沉下臉。
“姑姑,芸兒哪裏比不上微微?”
“她會彈琴,會作詩,京中誰不誇她?”
“微微呢?”
“又笨又強,連句話都不肯說,帶出去隻會給沈家丟臉。”
我看向他搭在陸芸肩頭的手。
三年前,兩家長輩還在時,曾給沈昭和微微訂過娃娃親。
那時沈昭天天跟在微微身後。
一口一個妹妹。
現在,他看微微的眼神,竟像在看什麼臟東西。
“婚約呢?”
沈昭麵色微變。
周氏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小孩子之間的玩笑,哪能當真?”
“再說了,昭兒已經和芸兒定親。”
“微微身子弱,性子也古怪,實在配不上昭兒。”
我笑了。
他們霸占我的家產,踩著我女兒享盡榮華。
最後還嫌我女兒配不上。
天下的便宜,都叫他們一家占完了。
“也好。”
我放下酒杯。
“這門婚約,本將軍也嫌惡心。”
沈昭猛地站起來。
“姑母,你!”
“急了?不過是句玩笑。”
我抱起微微,轉身便走。
“秦霜,回將軍府。”
沈崇追上來攔住我。
“不能回!”
我腳步一頓。
他的語氣立刻軟下來。
“妹妹,你誤會了。”
“將軍府年久失修,前年梁柱塌了半邊,現在還在翻建。”
“你們母女先在這裏住一晚,明日進宮複命後再安排。”
我盯著他。
他眼神閃躲,不敢與我對視。
我沒有拆穿,隻點了點頭。
“那就住一晚。”
我倒想看看,這一晚還能查出多少驚喜。
夜裏,我替微微洗淨臉,又給她換了身幹淨衣裳。
她一直縮在床角。
不哭,也不鬧。
我拿出隨身帶了三年的平安鎖。
“微微,你看。”
“這是你小時候給娘的。”
她盯著平安鎖,眼睛一點點紅了。
我輕聲問:
“你還記得娘嗎?”
她用力點頭。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伸手抱她。
她身體僵了很久,才慢慢靠進我懷裏。
我拍著她的背,哄她像幼時那樣喊我。
她張開嘴。
喉嚨裏隻有破碎的氣音。
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三年前,她抱著我的腿,一聲聲喊娘。
那樣活潑的孩子,怎麼會變成啞巴?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陸芸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義母,我給妹妹送了些點心。”
我還沒說話,懷裏的微微突然劇烈發抖。
她一把掀起被子,把自己死死裹住。
雙手護著後背,嘴裏發出驚恐的嗚咽。
陸芸柔聲道:
“妹妹,你別怕呀。”
“姐姐又不會吃了你。”
微微抖得更厲害了。
我抬眼看向陸芸。
“出去。”
她一愣。
“義母,我隻是好心......”
“我可沒承認要收養你,聽不懂人話?”
我的手按上腰間劍柄。
“滾。”
陸芸臉色發白,放下食盒匆匆離開。
等房門關上,我掀開被子。
微微死死抓著衣領,不肯鬆手。
我哄了許久,才解開她後背的衣衫。
下一瞬,我的呼吸停住了。
瘦弱的脊背上,鞭痕一道疊著一道。
有些已經發白,有些剛剛結痂。
她左側肩胛骨明顯凸起一塊。
那是骨頭斷過,卻沒得到醫治,生生長歪了。
我征戰三年,見過無數傷兵。
可這一刻,我連碰都不敢碰她。
我怕稍稍用力,她就碎了。
秦霜從暗處現身。
“將軍。”
我替微微蓋好被子。
“查。”
“沈府所有人,一個都別漏。”
秦霜領命,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
“屬下方才經過廚房,聽見幾個婆子嚼舌根。”
我抬起眼。
秦霜壓低聲音。
“她們說,小小姐是通敵罪人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