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苒苒,你換工作的事怎麼不跟我說?"
周三話劇散場後,楚楚拉著我在劇院門口等車,忽然冒出這句話。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你上次發朋友圈我看到了呀,什麼新公司?做什麼的?"
"一家谘詢公司,在國外。"
"國外?"楚楚瞪大眼睛,"你不會真要出國吧?"
"還在考慮。"
"別去啊,你去了誰給我做桂花糕?"
她笑著挽住我的胳膊,像在開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
"苒苒,你去了我多沒意思,跟南城和晏哥也聊不到一塊去。"
"你們三個不是挺好的嗎?"
"那不一樣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這頂帽子扣得很準。
每次她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是最好的朋友。
不需要的時候,朋友圈的合照裏連我的影子都沒有。
"楚楚,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那天的信,你真的全看了?"
她眨了一下眼,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嗯,怎麼了?"
"寫給你的那封信裏,我提了一件事。你還記得嗎?"
她歪著頭想了想,表情無辜。
"苒苒,那天風太大了,信很快就吹散了,我就看了個大概......寫了什麼呀?"
我寫了什麼。
我在信裏寫,大二那年楚楚考試掛科,怕補考過不了,我幫她把重點整理了三十頁筆記,連夜打印了兩份。
後來她拿著那份筆記過了補考,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合格通知,配文:感謝自己沒有放棄。
沒提我。
我在信裏還寫了,大三那年她和紀晏一起參加歌唱比賽,她讓我幫她寫一篇演講稿,說上台前要念的。
我寫了一千五百字,改了四遍。
比賽那天她拿了二等獎,上台的時候念了我寫的稿子,鞠躬的時候說感謝晏哥一直陪我練習。
我坐在台下鼓掌,笑得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因為那時候我覺得,朋友之間不需要計較這些。
"我寫了很多事情。"
"是嗎?可惜我沒看全......苒苒你別生氣嘛。"
"我沒生氣。"
"那天的事我真的特別內疚,平安扣的事我也一直過意不去。"
她低下頭,抿了抿嘴。
"要不這樣,我陪你再去湖邊找一次?萬一衝到岸邊了呢?"
"不用了。"
"苒苒——"
"楚楚,那天你發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她頓了一下。
"哪條?"
"平安扣那條。你拍了特寫,發出去了。"
沉默了兩秒。
"我......我就是覺得那個玉扣很好看,拍了一張。後來發出去才覺得不合適,你要是介意我刪掉——"
"你拍照的時候平安扣還在你手上。"
她的手指緊了緊。
"對啊,後來我拍完準備放回去,就沒拿穩......"
"你拍那張照片的時間是七點十二分。你跟南城說平安扣掉進湖裏的時間是六點四十。"
楚楚不說話了。
"拍照在後麵,掉湖裏在前麵。時間對不上。"
風吹過來,她頭發飄了一下,表情說不上什麼意思。
然後她笑了。
"苒苒,你想多了。可能是我記錯時間了嘛,那天下那麼大的雨,誰能記那麼清楚?"
"你朋友圈有時間戳。"
"手機時間也不一定準啊。"
她看著我,眼神無辜而坦蕩,像一個被冤枉的孩子。
這個表情我見過太多次了。
每次出了事,她就是這個表情。
然後紀晏會站出來說:她又不是故意的。
廖南城會站出來說:你別跟她計較。
而我每次都選擇算了。
因為我不想讓氣氛變僵。
因為我害怕追問下去,他們會覺得我小題大做。
因為我太清楚,這個四人組裏,我是唯一一個可以被犧牲情緒的人。
手機響了,紀晏發來消息。
"楚楚回家了沒?外麵風大,別讓她吹風,剛退燒。"
楚楚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軟軟地笑了。
"晏哥總是這麼操心。"
然後她抬頭看我,眼神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苒苒,你說我要是不在這個圈子裏,他們會不會更關心你?"
"什麼意思?"
"沒什麼。"她擺擺手,"我就是隨便說說。"
車來了,她鑽進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苒苒,平安扣的事你別糾結了。舊的東西丟了就丟了,留著也是累贅。"
車門關上。
我站在路邊,風灌進領口。
她說舊的東西丟了就丟了。
和外婆走的那天晚上,病房裏就我一個人。
爸媽在國外趕不回來,我握著外婆的手,她把平安扣從腕上一點一點往下褪。
手指瘦得像枯枝,褪了三次才褪下來。
她說,苒苒,外婆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這一個,你留著。
我答應她會一直戴著。
後來我真的一直戴著。
直到五年前,我把它放進了時光膠囊。
因為我覺得,五年後和最重要的人一起打開它,就像外婆也在場一樣。
現在它在人工湖底。
或者不在。
我不知道。
我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月前收到的那封郵件。
offer信。
工作地點在慕尼黑,起薪很高,三天後截止確認。
我盯著確認鍵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楚楚剛才的話一遍一遍地回蕩。
舊的東西丟了就丟了,留著也是累贅。
她說的是平安扣。
但也可以是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