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家秋狩設在南苑。
我到時,軍馬案的涉案人已經跪了一地。
周衡供認,他勾結馬商,將三百匹上等軍馬換成老弱病馬,從中貪下八萬兩。
可他把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咬死謝臨淵不知情。
兵部尚書當場問謝臨淵。
“周衡是你的親信,調換軍馬用的又是侯府令牌。”
“謝世子當真半點不知?”
謝臨淵跪得筆直。
“臣禦下不嚴,願受責罰。”
他說完,目光落到我身上。
像是在等我替他開口。
前世,我替他說過太多話。
他犯錯,我替他收場。
他獲罪,我替他求人。
久而久之,他大概真以為,隻要他看我一眼,我就會站出來。
我垂下眼,翻開自己補寫的軍馬輪換冊。
“陛下,調包的病馬已被扣下。”
“臣女重新核算過,京郊尚有一百二十匹可用軍馬。再從西南兩處馬場調兩百匹,分三批北送,能趕在入冬前補足缺口。”
皇帝接過冊子。
“你還懂軍務?”
“不懂。”
我如實回答。
“臣女隻懂賬,也懂馬。”
“但一匹馬何時該換,吃多少草料,跑多少裏會傷腿,這些都能算。”
“隻要賬是真的,人就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翻了幾頁,神色漸漸認真。
謝臨淵卻突然開口。
“陛下,沈姑娘從未入過軍營,此法隻是紙上談兵。”
我看向他。
“謝世子有更好的辦法?”
他沉默片刻。
“軍情複雜,不能隻看賬麵。”
“也是。”
我點點頭。
“所以你的人把三百匹病馬送去北疆時,沒看賬,也沒看馬。”
“隻看了銀子。”
四周響起幾聲壓不住的低笑。
謝臨淵臉色一沉。
沈明珠坐在女眷席上,忍不住替他出聲。
“姐姐,世子已經說了,他不知情。”
“周衡跟了他十年,他信錯人也很正常。”
我淡聲道:“統領犯錯,將士送命。”
“到了沈二姑娘嘴裏,隻是一句看錯了人。”
“你心真寬。”
沈明珠被說得眼圈發紅。
謝臨淵立刻皺眉。
“沈知微,軍馬案與你我之間的私事無關。”
“別把氣撒到明珠身上。”
我懶得再理他。
就在這時,圍場外響起整齊的馬蹄聲。
一隊披甲騎兵穿過營門。
為首的男人一身玄甲,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霜。
他翻身下馬,將佩劍交給侍衛,徑直走到禦前。
“臣裴硯川,叩見陛下。”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
和傳聞中一樣,他很高,也很冷。
可他向皇帝交完軍令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裴家席位。
而是走到我麵前。
他從懷裏取出一本磨損嚴重的圖冊。
封皮早被風沙磨白,裏麵卻夾著一張又一張補過的紙。
“沈姑娘。”
“這本圖,我帶了三年。”
我認出,那是我匿名送去北疆的馬政圖冊。
原本隻薄薄十幾頁,如今卻厚了一倍。
上麵除了我的字,還有另一種淩厲筆跡。
我標出水源,他便補上駐軍人數。
我改了糧道,他便記下每條路實際所需的時辰。
裴硯川看著我。
“當年我照著你的圖,撤回了困在雪穀裏的三千騎兵。”
“我一直想當麵道謝。”
我接過圖冊。
“少將軍也改得很好。”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先說這個,愣了一瞬。
隨後,眼底有了笑意。
皇帝看熱鬧不嫌事大。
“裴硯川,你千裏迢迢趕回來,隻為送一本圖?”
“不是。”
裴硯川轉向我。
“臣還想求一門婚事。”
圍場頓時安靜。
謝臨淵猛地抬頭。
裴硯川沒有跪地逼我,也沒有拿出裴家的功勳壓我。
他隻是站在我麵前,認真問道:“沈姑娘,北疆苦寒,我常年領兵,不能日日陪在你身邊。”
“但裴家的賬你可以管,軍中的事你也可以做。”
“你想留在京城,我不攔。”
“你願意隨我北上,我會護好你。”
“這樁婚事,你還願意嗎?”
沒有一句甜言蜜語。
卻句句都在問我願不願意。
而不是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
我點頭。
“願意。”
謝臨淵忽然站了起來。
“沈知微!”
“婚姻大事,豈能如此草率?”
皇帝掃了他一眼。
“謝世子,她與你的婚事已經退了。”
“她嫁誰,還要問你?”
謝臨淵臉色發白。
“臣隻是覺得,她從未去過北疆,未必知道自己選了什麼。”
我看著他。
“我選的不是北疆。”
“是裴硯川。”
裴硯川站到我身側,擋住謝臨淵的視線。
皇帝笑了一聲,當場落旨。
“沈家長女沈知微,才識過人,裴家少將軍裴硯川,戰功卓著。”
“二人婚事,朕準了。”
“婚後,沈知微可任軍需參讚,隨軍北上。”
“北疆的馬和糧,從今往後,由你們夫妻一起管。”
我跪下接旨。
謝臨淵站在人群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直到宴席散去,他才追到圍場外。
“知微。”
他攔在我麵前。
“你答應裴硯川,是因為軍馬案,還是為了氣我?”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累。
“謝臨淵,你憑什麼覺得,我做的每件事都和你有關?”
他喉結滾了一下。
“因為你愛了我二十八年。”
“是。”
我點頭。
“所以二十八年,夠了。”
裴硯川牽著馬停在不遠處,沒有催我,也沒有過來替我回答。
謝臨淵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你根本不了解他。”
“你就了解我嗎?”
我隻問了一句。
謝臨淵怔住。
我越過他,走向裴硯川。
這一次,他沒有抓住我的衣袖。
隻是站在原地,看著裴硯川扶我上馬車。
車簾落下前,我聽見謝臨淵低聲說了一句。
“你會回來的。”
我沒有回答。
裴硯川卻替我回了。
“她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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