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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皇家秋狩設在南苑。

我到時,軍馬案的涉案人已經跪了一地。

周衡供認,他勾結馬商,將三百匹上等軍馬換成老弱病馬,從中貪下八萬兩。

可他把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咬死謝臨淵不知情。

兵部尚書當場問謝臨淵。

“周衡是你的親信,調換軍馬用的又是侯府令牌。”

“謝世子當真半點不知?”

謝臨淵跪得筆直。

“臣禦下不嚴,願受責罰。”

他說完,目光落到我身上。

像是在等我替他開口。

前世,我替他說過太多話。

他犯錯,我替他收場。

他獲罪,我替他求人。

久而久之,他大概真以為,隻要他看我一眼,我就會站出來。

我垂下眼,翻開自己補寫的軍馬輪換冊。

“陛下,調包的病馬已被扣下。”

“臣女重新核算過,京郊尚有一百二十匹可用軍馬。再從西南兩處馬場調兩百匹,分三批北送,能趕在入冬前補足缺口。”

皇帝接過冊子。

“你還懂軍務?”

“不懂。”

我如實回答。

“臣女隻懂賬,也懂馬。”

“但一匹馬何時該換,吃多少草料,跑多少裏會傷腿,這些都能算。”

“隻要賬是真的,人就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翻了幾頁,神色漸漸認真。

謝臨淵卻突然開口。

“陛下,沈姑娘從未入過軍營,此法隻是紙上談兵。”

我看向他。

“謝世子有更好的辦法?”

他沉默片刻。

“軍情複雜,不能隻看賬麵。”

“也是。”

我點點頭。

“所以你的人把三百匹病馬送去北疆時,沒看賬,也沒看馬。”

“隻看了銀子。”

四周響起幾聲壓不住的低笑。

謝臨淵臉色一沉。

沈明珠坐在女眷席上,忍不住替他出聲。

“姐姐,世子已經說了,他不知情。”

“周衡跟了他十年,他信錯人也很正常。”

我淡聲道:“統領犯錯,將士送命。”

“到了沈二姑娘嘴裏,隻是一句看錯了人。”

“你心真寬。”

沈明珠被說得眼圈發紅。

謝臨淵立刻皺眉。

“沈知微,軍馬案與你我之間的私事無關。”

“別把氣撒到明珠身上。”

我懶得再理他。

就在這時,圍場外響起整齊的馬蹄聲。

一隊披甲騎兵穿過營門。

為首的男人一身玄甲,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霜。

他翻身下馬,將佩劍交給侍衛,徑直走到禦前。

“臣裴硯川,叩見陛下。”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

和傳聞中一樣,他很高,也很冷。

可他向皇帝交完軍令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裴家席位。

而是走到我麵前。

他從懷裏取出一本磨損嚴重的圖冊。

封皮早被風沙磨白,裏麵卻夾著一張又一張補過的紙。

“沈姑娘。”

“這本圖,我帶了三年。”

我認出,那是我匿名送去北疆的馬政圖冊。

原本隻薄薄十幾頁,如今卻厚了一倍。

上麵除了我的字,還有另一種淩厲筆跡。

我標出水源,他便補上駐軍人數。

我改了糧道,他便記下每條路實際所需的時辰。

裴硯川看著我。

“當年我照著你的圖,撤回了困在雪穀裏的三千騎兵。”

“我一直想當麵道謝。”

我接過圖冊。

“少將軍也改得很好。”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先說這個,愣了一瞬。

隨後,眼底有了笑意。

皇帝看熱鬧不嫌事大。

“裴硯川,你千裏迢迢趕回來,隻為送一本圖?”

“不是。”

裴硯川轉向我。

“臣還想求一門婚事。”

圍場頓時安靜。

謝臨淵猛地抬頭。

裴硯川沒有跪地逼我,也沒有拿出裴家的功勳壓我。

他隻是站在我麵前,認真問道:“沈姑娘,北疆苦寒,我常年領兵,不能日日陪在你身邊。”

“但裴家的賬你可以管,軍中的事你也可以做。”

“你想留在京城,我不攔。”

“你願意隨我北上,我會護好你。”

“這樁婚事,你還願意嗎?”

沒有一句甜言蜜語。

卻句句都在問我願不願意。

而不是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

我點頭。

“願意。”

謝臨淵忽然站了起來。

“沈知微!”

“婚姻大事,豈能如此草率?”

皇帝掃了他一眼。

“謝世子,她與你的婚事已經退了。”

“她嫁誰,還要問你?”

謝臨淵臉色發白。

“臣隻是覺得,她從未去過北疆,未必知道自己選了什麼。”

我看著他。

“我選的不是北疆。”

“是裴硯川。”

裴硯川站到我身側,擋住謝臨淵的視線。

皇帝笑了一聲,當場落旨。

“沈家長女沈知微,才識過人,裴家少將軍裴硯川,戰功卓著。”

“二人婚事,朕準了。”

“婚後,沈知微可任軍需參讚,隨軍北上。”

“北疆的馬和糧,從今往後,由你們夫妻一起管。”

我跪下接旨。

謝臨淵站在人群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直到宴席散去,他才追到圍場外。

“知微。”

他攔在我麵前。

“你答應裴硯川,是因為軍馬案,還是為了氣我?”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累。

“謝臨淵,你憑什麼覺得,我做的每件事都和你有關?”

他喉結滾了一下。

“因為你愛了我二十八年。”

“是。”

我點頭。

“所以二十八年,夠了。”

裴硯川牽著馬停在不遠處,沒有催我,也沒有過來替我回答。

謝臨淵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你根本不了解他。”

“你就了解我嗎?”

我隻問了一句。

謝臨淵怔住。

我越過他,走向裴硯川。

這一次,他沒有抓住我的衣袖。

隻是站在原地,看著裴硯川扶我上馬車。

車簾落下前,我聽見謝臨淵低聲說了一句。

“你會回來的。”

我沒有回答。

裴硯川卻替我回了。

“她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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