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幕中,賀明川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
似乎沒料到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百般忍讓的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戳穿虛偽麵具後的惱怒。
“沈知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嫌我臟?你一個連飯都不會做的瞎子,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有什麼資格嫌我臟?”
我緊緊抱著懷裏微微發抖的七七,感受著它微弱的心跳。
這就是我曾經以為的避風港。
當初車禍失明後,因為無法勝任原來的工作,我被迫辭職。
是賀明川主動把他的副卡塞給我,紅著眼眶說:
“知微,以後我養你。就算你一輩子看不見,我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可後來呢?
我用那張卡買了一束盲人專用的語音報時手表。
林青青隨口說了一句:“知微現在真奢侈,不賺錢還買這麼貴的東西。”
當天晚上,賀明川就停了那張卡。
他說:“青青說得對,你現在沒有收入,要學會勤儉節約,不能總是鋪張浪費。”
從那以後,我連買七七的狗糧,都要小心翼翼地向他報備。
他享受著這種掌控我生存命脈的快感,卻又厭惡我帶來的麻煩。
“賀明川,那張副卡從上個月起就被你限額了,你忘了?”
我強忍著聲音裏的顫抖,一字一句地開口。
“因為林青青說看中了一款限量版包,你需要資金周轉。”
“我上個月連七七的狗糧都是借錢買的。”
“你說的養我,就是讓我在你的掌控下,像個乞丐一樣活著嗎?”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嘩啦啦的雨聲還在繼續。
“哎呀,知微,你怎麼能這麼想明川呢!”
林青青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打破了沉默,語氣裏滿是委屈。
“那個包明明是明川非要送給我的,說感謝我這段時間一直陪你複健。”
“你怎麼能把火撒到我頭上?”
“再說了,你一個瞎子,要那麼多錢有什麼用?難不成你還想出去花天酒地啊?”
她故意把“瞎子”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種公開的羞辱,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羞憤地低下頭。
但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是沒用。”
我側過頭,雖然看不見林青青的臉,但我能準確地捕捉到她的方位。
“所以那些錢,就留給你們慢慢買包,慢慢去屋簷下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吧。”
此話一出,我明顯聽到賀明川的腳步猛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胡說什麼!”
他有些氣急敗壞,甚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沈知微,你眼睛瞎了,心也跟著瞎了嗎?”
“我跟青青清清白白,那是幫你......”
“幫我脫離舒適區?”
我打斷了他的狡辯。
“用同一隻杯子喝水,在離我兩步遠的屋簷下抱在一起蹭衣服。”
“賀明川,我眼睛瞎了,但我耳朵沒聾,鼻子也沒壞。”
“你們倆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惡心得快要讓我吐了。”
我將盲杖的末端重重地頓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狗,我今天必須帶走。”
“誰攔我,我就死給誰看。”
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經曆過無數次被刻意挪動的家具磕絆,在深夜的街頭被丟下後獨自摸索回家的恐懼......
那無數個崩潰絕望的瞬間,都是七七陪我熬過來的。
它是我活下去的最後一點微光。
如果連七七也被他們毀了,那我也沒必要再留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裏了。
大概是聽出了我語氣裏的決絕,或者是怕我真的死在這裏惹上麻煩。
旁邊一直看熱鬧的收容所負責人咳了兩聲。
“行了行了,這狗本來就是你們自己送來的,既然要帶走,趕緊簽個字領走。”
“我這小本生意,可經不起你們折騰。”
賀明川沒有再說話。
隻是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暴怒卻又無處發泄的野獸。
我抱著七七,在負責人的指引下,用凍僵的手指在登記簿上按了手印。
走出收容所鐵門的時候,林青青還在後麵喋喋不休。
“明川,你看她那個囂張的樣子!”
“你就是太慣著她了!等她出去餓兩天肚子,就知道你的好了。”
賀明川冷冷地哼了一聲。
“讓她走。”
“我倒要看看,一個瞎子帶著一條殘廢的狗,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沈知微,你記住今天的話。”
“走出這扇門,就算你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再讓你進賀家的門!”
我沒有回頭。
更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痛哭流涕地挽留。
我抱著七七,一步一步,走得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
出了那條泥濘的小路,我終於回到了公路上。
我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
七七在我懷裏發出細小的嗚咽。
我必須先帶它去寵物醫院。
可是我的手機被賀明川摔碎了,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剛才的狠話放得很痛快,但現實的困境立刻就擺在了麵前。
我站在路邊,聽著呼嘯而過的車輛聲,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汪。”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七七突然從我懷裏掙紮著探出頭,虛弱地叫了一聲。
緊接著,它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順著它的動作摸過去,摸到了它脖子上戴著的工作犬銘牌。
在銘牌的背麵,我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小夾層。
這是我以前為了防備走失,特意縫在裏麵的。
裏麵藏著一張一百元的現金。
我的眼眶再次紅了。
我用這僅有的一百塊錢,在路邊攔了一輛願意載狗的出租車。
上車後,我報了一個地址。
那是我和賀明川共同租住的公寓。
司機有些驚訝。
“姑娘,你都濕成這樣了,不去醫院嗎?”
“不去了。”
我摟緊七七,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
“我得先回去,拿屬於我的東西。”
賀明川肯定以為我是去妥協的。
但他錯了。
我是去徹底了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