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出租車在公寓樓下停穩。

我抱著七七，用盲杖探著路，走進電梯。

指紋鎖解開門的那一刻，屋裏靜悄悄的。

賀明川和林青青還沒回來。

這也正常，他們大概還在郊區收容所附近找地方吃夜宵，順便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因為寒冷和虛弱而產生的眩暈感。

第一件事，是找醫藥箱。

我憑著記憶摸到電視櫃下方的抽屜。

這裏曾經是林青青最喜歡“挪動”的重災區。

她總說：“知微，東西要放在顯眼的地方，不然你找不到怎麼辦？”

然後她會把醫藥箱放在高處我夠不到的櫃頂，或者幹脆藏進賀明川的衣櫃裏。

但今天我很幸運，醫藥箱就在原來的位置。

我熟練地摸出碘伏和紗布。

“七七，過來。”

我順著七七的嗚咽聲，摸索著給它清理傷口。

我的手指觸碰到它肋骨上那道深深的血痕時，心都在滴血。

如果不是為了護著我，它怎麼會被賀明川一腳踹成這樣。

處理完七七的傷口，我站起身，徑直走向臥室。

既然要走，就必須帶走能證明我身份和獨立能力的所有東西。

我的證件、我的殘疾人證明、我的盲文書籍。

還有，我在賀明川眼皮子底下，偷偷攢下的兩萬塊錢現金。

自從他開始用生活費控製我，我就知道，我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交給他。

我利用他不在家的時間，靠著以前的人脈，在網上接了一些音頻剪輯的私活。

雖然速度慢，賺得少，但這是我逃生的本錢。

我把這些東西全都塞進一個雙肩包裏。

衣服我隻拿了兩套換洗的。

賀明川給我買的那些名牌裙子、高跟鞋，我連碰都沒碰。

那些不是衣服，是用來向外人展示他“重情重義”的道具。

收拾好一切，我背上包，牽起七七的牽引繩。

“七七，我們走。”

就在我即將握住門把手的時候。

門鎖突然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賀明川和林青青回來了。

門被推開的瞬間，走廊的冷風混著林青青誇張的笑聲湧了進來。

“明川，你說她會不會已經在路邊凍僵了？我們要不要......”

她的聲音在看到站在玄關處的我時，戛然而止。

賀明川的腳步也頓住了。

短暫的錯愕後，他發出了一聲極盡嘲諷的冷笑。

“喲，這麼快就滾回來了？”

他走到我麵前，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勝利者姿態。

“我還以為你真有多大的骨氣呢。”

“怎麼，沒錢打車，走回來的？”

“那條死狗呢？怎麼還帶著？”

他伸手想要去扯七七的牽引繩。

七七雖然受了傷，但還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擋在我的腿前，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滾開！”

賀明川嫌惡地罵了一句。

“賀明川，別碰它。”

我握緊了手裏的牽引繩，聲音異常平靜。

林青青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知微，你這是幹什麼呀？”

“背著個包，還真要離家出走啊？”

“明川剛才在路上還擔心你呢，你別這麼不懂事好不好？”

她走過來，假裝要拉我的手，卻在靠近我時，用極低的聲音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你個瞎子，除了這裏你還能去哪？真以為有人會在乎你死活？”

我厭惡地甩開她的手。

“別碰我。”

賀明川見狀，怒火再次被點燃。

“沈知微！青青好心勸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背著個包嚇唬誰呢？”

“你以為你裝出一副要走的樣子，我就會向你妥協嗎？”

他指著門外，語氣裏滿是篤定。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這輩子都別想我再去找你！”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拿什麼活？”

我轉過頭，麵向他的方向。

雖然我的眼睛裏隻有一片黑暗，但此刻，我的心裏卻無比清明。

“我能不能活，不勞你費心。”

我將一直攥在手裏的那串備用鑰匙，“啪”的一聲扔在玄關的鞋櫃上。

鑰匙碰撞木頭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似乎刺痛了賀明川的神經。

“你認真的？”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再像剛才那樣遊刃有餘。

“為了這條狗，你連三年的感情都不要了？”

三年。

從我失明前的如膠似漆，到失明後的冷暴力與精神打壓。

他用三年的時間，試圖把我變成一個徹底依賴他的廢人。

“不是為了狗。”

我摸索著握住盲杖的把手。

“是為了我自己。”

“賀明川，我瞎了，但我沒有死。”

“我不需要你打著‘為你好’的旗號，來滿足你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和掌控欲。”

我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

“七七，帶路。”

我輕聲下達指令。

七七雖然虛弱，但依然忠誠地站起身，用身體引導著我避開門框。

我握緊盲杖，按照提前規劃的路線，在七七的帶領下，毫不猶豫地跨出了房門。

身後傳來林青青急促的聲音。

“明川，她真走了！”

賀明川的聲音裏帶著氣急敗壞的暴躁。

“讓她滾！一個瞎子能走多遠？”

“不出三天，她就會像條狗一樣爬回來求我！”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亮起又熄滅。

暴雨依然在下，但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