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雨水順著我的下巴滴落。

我轉過身，麵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雖然看不見，但我能想象出賀明川此刻臉上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總是這樣。

剝奪我賴以生存的東西，然後再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欣賞我的狼狽。

“開門。”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弄，隻是重複著這兩個字。

“知微，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呀。”

林青青走上前，刻意捏著嗓子歎氣。

一陣濃烈的香水味混著狗舍的惡臭飄進我的鼻腔，讓我幾欲作嘔。

“明川怕你一個人在這邊出事，特意推了公司的高管會議陪我過來找你。”

“你不僅不領情，還用這種態度跟他說話。”

“你知不知道他有多辛苦？”

辛苦。

我摸著鐵門上冰冷的鏽跡，隻覺得荒謬。

把我養的導盲犬扔進流浪狗基地，然後開著車來看我怎麼在泥水裏摸爬滾打。

這確實挺辛苦的。

“把門打開。”

我攥緊了盲杖，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七七受過專業訓練，它不會和流浪狗搶食，在這裏它會死的。”

裏麵七七的嗚咽聲越來越低。

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其他大型犬低沉的咆哮。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死就死了，一條狗而已。”

賀明川不耐煩地打斷我。

“沈知微，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青青的朋友是這裏的負責人，他會給那條狗單獨安排籠子。”

“我們隻是想讓你明白，沒有狗你一樣能活，你為什麼非要把別人往壞處想？”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像是在施舍。

“行了，別鬧了。”

“隻要你現在跟青青道個歉，承認你之前對她態度不好，我就讓負責人把狗牽出來。”

道歉。

我被林青青絆倒磕破頭的時候，他沒有讓她道歉。

我被林青青鎖在沒有暖氣的陽台凍了一整夜的時候，他沒有讓她道歉。

現在，他們搶走了我的眼睛，卻要我向施暴者低頭。

我鬆開了握著盲杖的手，憑著記憶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你不開門，我就報警。”

“說你們非法侵占他人財產，涉嫌虐待動物。”

我的手指剛觸碰到手機屏幕，一隻手就猛地伸過來，粗暴地奪走了我的手機。

“沈知微，你長本事了是吧？”

賀明川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啪的一聲脆響。

我聽見手機被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裂的聲音在雨中格外清晰。

那是為了方便盲人使用，我花了好幾個月工資才買的定製手機。

現在，它變成了一堆廢鐵。

“你報啊。”

賀明川逼近我，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臉上，卻讓我感到一陣惡寒。

“我看你今天怎麼報警。”

林青青在旁邊輕笑了一聲。

“明川，你別生氣呀。”

“知微就是脾氣太倔了，以前在公司的時候她就聽不進別人的勸。”

“現在眼睛瞎了，性格越來越偏激了。”

她故意壓低聲音，用一種似乎在為我好的語氣說：

“其實我也是為了她好。”

“她總不能一輩子靠一條狗活著吧？別人看了多可憐呀。”

“我是想幫她重新建立自信呢。”

好一個重新建立自信。

把盲人的拐杖折斷，逼著她去走懸崖，然後告訴她這是為了鍛煉她的膽量。

這就是林青青口中的“為了我好”。

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跟他們爭辯。

我轉過身，雙手順著冰冷的鐵門一點點往上摸。

“你幹什麼？”

賀明川的聲音裏帶了一絲錯愕。

我沒有理他。

我的手指摸到了鐵門上方的欄杆縫隙。

鐵鏽刺破了我的指腹，但我絲毫感覺不到疼。

我抬起腳，踩在鐵門的橫梁上，試圖翻過去。

“沈知微，你瘋了？！”

賀明川大吼一聲，伸手想要拽我。

“別碰我！”

我猛地揮動盲杖，重重地砸向他伸過來的方向。

伴隨著一聲悶哼，盲杖似乎打中了他的手臂。

“啊！明川，你沒事吧？”

林青青驚呼起來。

“沈知微，你是不是有病！為了條破狗你還敢打人？”

我趁著這個空檔，咬牙踩著鐵門翻了過去。

落地的瞬間，我沒站穩，重重地摔在滿是泥濘和狗屎的院子裏。

雨水混著臟汙濺了我一臉。

但我根本顧不上這些。

“七七！”

我循著剛才聽到的微弱嗚咽聲往前爬。

鐵門外傳來賀明川氣急敗壞的踹門聲。

“沈知微，你今天要是敢把那條狗帶走，以後就別回那個家！”

家？

那個到處都是林青青的痕跡，連水杯都要和她共用的地方，也配叫家？

我摸索著向前，雙手觸碰到了一排冰冷的鐵籠。

有些籠子裏發狂的狗在瘋狂撞擊欄杆，衝我發出凶狠的吠叫。

我不停地呼喚七七的名字。

終於，在角落的一個低矮籠子裏，一隻溫熱的舌頭舔舐了一下我滿是泥汙的手背。

“七七......”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我摸索著打開籠子。

七七平時總是精神抖擻的身體，此刻卻軟綿綿的。

我順著它的脊背摸下去，摸到了它肋骨處明顯的腫塊和幹涸的血跡。

它受傷了。

是被他們拽走的時候打的，還是在這裏被其他狗咬的？

我不敢深想。

我脫下身上唯一的外套，將七七緊緊裹住，抱在懷裏。

它很重，但我卻覺得這是我全世界僅剩的重量。

鐵門嘎吱一聲被從外麵打開了。

負責人似乎是被外麵的動靜吵醒，出來開了門。

“怎麼回事？這女的怎麼進去的？”

負責人的聲音有些粗魯。

“那是她的狗。”賀明川冷冷地說。

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抱著狗坐在泥地裏的我。

“沈知微，苦肉計演夠了嗎？”

“演夠了就給我滾起來。”

“你要是現在放下這條狗，跟我回去，今天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

“如果你非要帶它走，可以。”

他冷笑了一聲，語氣裏充滿了威脅。

“我立刻停掉你名下的那張副卡。”

“你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我看你怎麼養活這隻殘廢的狗。”

他以為這就拿捏住我了。

他以為一個瞎子，離了他的施舍就隻能餓死街頭。

我抱著七七，在暴雨中緩緩站了起來。

泥水順著我的裙擺滴落。

我麵向他的方向，極其平靜地開了口。

“賀明川，你的副卡，連同你這個人。”

“我都嫌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