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裏麵隻有兩件舊衣服,一件薄外套。
把需要用到的證件一一檢查了一遍,
畢業證,介紹信,調令。
還有糧油關係轉出證明。
以及我這幾年一點點攢下來的十三塊六毛錢。
這就是我二十二年人生裏,真正屬於我的全部東西。
我把它們一樣一樣裝進帆布包。
裝到最後,木箱空了。
空得像我在這個家裏的位置。
我走到堂屋,把家門鑰匙放在八仙桌正中央。
旁邊壓了一張紙條。
我寫得很簡單。
“我去報到了。”
寫完以後,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沒有寫學校。
也沒有寫單位。
因為我知道,他們現在不會在意。
他們隻會在發現沒人喂雞、沒人曬穀、沒人給陳光宗洗衣裳的時候,才想起我。
我把院門鎖好,又把鑰匙從門縫裏塞回堂屋窗台。
村口的班車一天隻有兩趟。
我趕上了上午那趟。
車裏坐滿了趕集的人,雞籠、竹筐、鹹菜壇子擠在一起。
我抱著帆布包坐在最後一排。
售票員問我:
“去哪兒?”
我說:
“省城火車站。”
車開起來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槐樹越來越小。
土路越來越遠。
我忽然發現,離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難的是過去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自己還應該留下。
班車拐過山坡。
陳家村徹底看不見了。
省城火車站人很多。
候車大廳裏混著汗味、煙味、茶葉蛋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鐵鏽味。
我買的是一張硬座票。
去西北的綠皮火車要坐很久,久到足夠把一個人從過去帶到另一個地方。
我擠上車,把帆布包抱在懷裏。
靠窗的位置很窄,玻璃上蒙著一層灰。
火車開動的時候,站台上的人影一點點往後退。
我翻開隨身帶的通訊本。
第一頁寫著家裏的地址。
陳家村三隊,陳有田家。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拿出鋼筆,一筆一筆把它劃掉。
墨水洇開,把“家”那個字糊成一團黑影。
我沒有覺得難過。
隻是忽然很輕鬆。
像背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從肩上卸下來了。
與此同時,縣城招待所裏,陳光宗正坐在飯桌主位上。
他身邊是肉聯廠的王師傅。
我爸端著酒盅,一杯接一杯地敬。
“王師傅,我們光宗以後就拜托您多照看。”
“孩子年輕,不懂事,您該罵罵,該打打。”
我媽在旁邊賠笑,把帶來的雞蛋往王師傅腳邊推。
“鄉下沒啥好東西,您別嫌棄。”
弟弟臉喝得通紅,拍著胸口說:
“師傅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幹。”
“以後我也當正式工,給咱廠爭光。”
我媽聽得眼睛都亮了。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塊已經擦亮的金子。
晚上回到招待所,母親一邊給弟弟鋪床,一邊忽然想起什麼。
“哎呀,明早還得讓衛國去廠裏搬鋪蓋。”
“他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別想躲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