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戶口遷移手續辦好,又去了糧站。
糧油關係轉出證明蓋章的時候,紅色印泥啪的一聲落下。
像在我和這個家之間,蓋下最後一道界限。
傍晚回家時,我媽正在給弟弟縫被麵。
我爸在院子裏給自行車擦車把。
弟弟圍著自行車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裏嘖嘖有聲。
沒人問我去了哪裏。
沒人問我手裏拿的是什麼。
我把遷移證明和調令一起收進木箱。
那一刻,我心裏最後一點“也許他們會為我高興”的期待,徹底沒了。
陳光宗正式去肉聯廠報到的前一天,我爸媽決定帶他提前進縣城。
說是先住兩天招待所。
再請肉聯廠帶他的師傅吃頓飯。
我媽一邊往布兜裏塞雞蛋,一邊念叨:
“頭一回見師傅,空著手去像什麼話?”
“人情得走在前麵,別等人家挑刺。”
我爸把昨天剛買回來的永久牌自行車推到院子裏,又擦了一遍車鈴。
“明天讓光宗騎著去廠門口。”
“那些工人一看,就知道咱家不是小門小戶。”
弟弟穿著新做的藍工裝,在堂屋裏來回走。
胸前那朵紅布花還沒拆。
他對著鏡子照了半天,笑得嘴都合不上。
“媽,你看我像不像正式工?”
我媽眼睛都彎了。
“像,咋不像?”
“我兒子天生就是吃商品糧的命。”
我站在灶台邊,把早飯的鍋刷幹淨。
灶膛裏的火還沒滅,熱氣熏得我眼睛發酸。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難受。
現在不會了。
人疼久了,就會學會把疼的地方藏起來。
臨走前,我媽忽然想起我。
“衛國,我們去縣城這兩天,你就在家看門。”
“雞早晚喂一次,穀子曬了記得翻。”
“光宗換下來的衣裳也洗了,別堆著發臭。”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還有,後天一早你去廠裏幫光宗搬鋪蓋。”
“你力氣雖然不大,但跑腿總會吧?”
我爸把煙袋別在腰間,隨口說:
“讓你做點事,別擺大學生架子。”
“家裏供你讀書這麼多年,不是讓你回來當祖宗的。”
我點了點頭。
“知道了。”
弟弟挎著新帆布包從我身邊經過。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哥,等我進廠吃上肉,回頭給你帶點豬下水。”
“你在家也別太寒酸。”
我看著他嶄新的工裝和腳上的皮鞋。
再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襯衫。
忽然很想笑。
他們都以為,隻要從弟弟碗裏漏下來一點油星,我就該感恩戴德。
院外拖拉機突突響起來。
我爸催著我媽快點。
我媽最後檢查了一遍布兜,回頭喊我。
“你在家把門鎖好。”
“可別亂跑啊。”
“光宗這兩天的事要是耽誤了,我饒不了你!”
我站在門檻裏,點點頭:
“好。”
拖拉機開走的時候,黃土卷起來,糊了半邊院門。
弟弟坐在車鬥裏,抱著他的帆布包,衝我揮手。
我沒有回應。
直到那陣突突聲徹底消失,院子裏忽然安靜得厲害。
雞在牆角刨土,晾衣繩上的舊衣服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我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拖出舊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