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執寄出去以後,家裏徹底忙起來了。
不是為我。
是為陳光宗進肉聯廠。
我爸一大早就換上那件隻有過年才穿的中山裝,揣著煙去了縣城。
準備托人去搞一輛永久牌自行車。
“光宗進廠以後,總不能天天走路吧?”
“廠裏那些師傅都是拜高踩低的,咱不能讓人瞧不起。”
我媽坐在炕沿上,把昨天剩下的紅布攤開。
她拿剪刀比了又比,舍不得剪歪一點。
“光宗往後在城裏住集體宿舍,被麵得喜慶點。”
“人家一看,就知道家裏重視。”
她說完,又打開櫃子最底層的小鐵盒。
裏麵放著家裏僅剩的幾張細糧票。
那是我去年寒假回來時,從省城帶回來的。
我媽數了一遍,又數一遍,最後小心地包進手絹裏。
“這些給光宗帶去縣城。”
“他剛進廠,可不能天天啃窩頭,身體垮了咋辦?”
我站在門口,手裏拿著那張調令。
薄薄一張紙,卻像有千斤重。
我把它放在堂屋八仙桌最顯眼的位置。
紅章朝上。
“西北航天研究所”幾個字,也朝上。
我心裏其實還存著一點很可笑的念頭。
也許他們看見了,會問一句。
也許他們會說,衛國,你這也算有出息。
哪怕隻是一句。
我媽抱著布料從屋裏出來,眼皮都沒抬。
她把一大卷藍布往桌上一放,正正好好壓在那張調令上。
“這啥紙啊,放桌上礙事。”
我看著那抹紅章被布料一點點蓋住。
像有人把一盞剛亮起來的燈,順手按滅了。
我說:
“媽,那是我的......”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扭頭喊我。
“衛國,你下午去趟生產隊。”
“讓隊裏給你開個證明。”
“過幾天你陪光宗去肉聯廠報到,人家問起來,也顯得咱家有個大學生撐門麵。”
我爸正好從外麵回來,滿臉都是汗,手裏還提著一包煙。
“自行車說好了,永久牌,八成新。”
“貴是貴點,但給光宗用,值。”
他一邊說,一邊看了我一眼。
“你也別整天杵著不吭聲。”
“雖然你是大學畢業,但心氣別太高。”
“回來就在縣裏找個代課活兒,踏踏實實過日子。”
“咱陳家的臉麵,以後還得靠光宗。”
弟弟坐在凳子上試新皮鞋,聽見這話,咧嘴笑了。
“哥,你以後要是當代課老師,我在肉聯廠給你留點肥肉。”
“咱倆一個教書,一個進廠,也算不差。”
我沒說話。
我隻是走過去,把藍布輕輕掀起來。
調令已經被壓出一道折痕。
紙角還沾了一點布料上的灰。
我把它抽出來,慢慢撫平。
我媽皺眉。
“你這孩子,拿張廢紙寶貝啥?”
“能有光宗進廠的大事重要?”
我低頭看著那張調令。
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挺沒意思的。
下午,我去了公社。
戶籍室的窗戶很小,木框上糊著一層灰。
辦事員拿過我的材料,看到調令時,抬頭看了我一眼。
“西北航天研究所?”
我點頭。
他坐直了些。
“這可是國家單位啊,小夥子,有前途。”
我愣了一下。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在家裏等了四年都沒等到。
在公社一個陌生人口中,卻輕輕鬆鬆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