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跑到樓下服務台,讓人幫忙往村裏打電話。
那年電話還不普及。
招待所先打到公社,再轉到村支書家。
等了半個多小時,電話那頭才傳來村支書的聲音。
“有田媳婦啊?”
“你找衛國?”
我媽不耐煩地說:
“對,讓他明天一早到肉聯廠門口等著。”
“光宗鋪蓋多,他這個當哥的不來幫忙像話嗎?”
村支書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家沒人啊。”
我媽皺眉。
“咋可能沒人?”
“他不在家看門還能去哪兒?”
村支書說:
“我剛去看了,院門鎖著。”
“堂屋八仙桌上放著鑰匙,還有張紙條。”
我媽的聲音一下拔高。
“啥紙條?”
村支書清了清嗓子。
“上頭寫著,我去報到了。”
招待所服務台旁邊安靜了幾秒。
我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這個小畜生!”
“擺架子擺到這兒來了?”
“讓他在家喂個雞,他還跟我玩離家出走?”
我爸從樓上下來,聽完也黑著臉拍桌子。
“反了他了!”
“大學讀了幾年,別的沒學會,脾氣倒是長了!”
弟弟坐在樓梯口,小聲嘀咕:
“哥是不是不想看我進廠啊?”
這句話像火星子,一下點著了我媽。
“他敢!”
“吃家裏的,喝家裏的,讀書讀到現在,幫弟弟搬個鋪蓋還委屈他了?”
她翻出我大學時寄回來的一封信。
信封背麵寫著省城工學院輔導員辦公室的電話。
她讓服務員重新撥過去。
電話轉了幾次,終於接通。
我媽一把抓過聽筒,劈頭蓋臉就說:
“喂,是陳衛國學校嗎?”
“我是他媽!”
“我問問你們,陳衛國是不是不服從分配,躲回學校去了?”
“這孩子現在脾氣大得很,家裏讓他回來幫弟弟一點忙,他就離家出走。”
“你們老師也得管管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媽以為對方沒聽清,又拔高聲音。
“你們趕緊通知他,讓他給家裏回電話。”
“別以為大學畢業了,翅膀硬了就能不認爹媽。”
那邊終於開口了。
是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很疑惑。
“您是陳衛國同誌的母親?”
我媽沒好氣。
“對,我是他媽。”
“他現在人在哪兒?”
“是不是還在學校磨蹭?”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我爸站在旁邊,臉上還帶著怒氣。
弟弟抱著新鋪蓋,滿眼都是不耐煩。
輔導員的聲音從聽筒裏清清楚楚傳出來。
“陳衛國同誌的檔案、戶口和糧油關係,已經按組織流程全部轉出。”
我媽愣了一下。
“啥轉出?”
“他能轉哪兒去?”
輔導員的語氣更嚴肅了些。
“陳衛國同誌進的是西北航天研究所。”
“他是我們這一屆重點推薦畢業生,今天應該已經在去西北報到的路上。”
“你們兩位好福氣啊,陳衛國以後可有大出息了。”
我爸臉上的怒氣頓時僵在了臉上。
我媽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