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日落隻剩半日。
我從第八橋往回走,腳上的傷口被磨得發白。
經過第六橋時,一名年輕郎中攔住我。
“再走下去,這雙腳還要不要了?”
他叫謝懷川,是城南回春堂的少東家。
母親在世時,兩家有些交情。
他蹲下替我剪開染血的鞋襪,眉頭皺得很緊。
“忍了多久?”
“沒多久。”
“都磨到見肉了,還沒多久?”
他讓藥童拿來藥粉,剛要替我上藥,一隻銅壺重重放在旁邊。
裴硯站在橋頭,臉色陰沉。
“男女授受不親。”
“謝公子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謝懷川頭也沒抬。
“我是郎中,眼裏隻有傷患。”
“裴二爺若真講規矩,就不該讓自己的妻子走到這一步。”
裴硯冷笑。
“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我接過藥瓶。
“多謝謝公子,我自己來吧。”
謝懷川看了裴硯一眼,將一雙軟底鞋放在我身邊。
“穿這個,至少能少受些罪。”
他離開後,裴硯盯著那雙鞋。
“別人送的東西,你倒是收得痛快。”
“從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給自己留後路?”
我把藥粉撒在傷口上。
疼得指尖微顫。
“你從前忙著懷疑裴景行,哪有空看我。”
裴硯被堵得臉色發僵。
他把銅壺推到我麵前。
“薑湯。”
壺身裹著厚厚的棉布,入口的溫度應該剛好。
他知道我畏寒,也知道我不能喝太燙的東西。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些細枝末節困了很多年。
我沒有碰。
“拿回去吧。”
裴硯盯著我。
“你非要我把話說得多明白?”
“隻要你現在回府,賬房仍然交給你。”
“蘇蓉月也可以不進西院。”
我問他:
“然後呢?”
“往後裴景行每回來一次,你就羞辱我一次?”
“你心裏不痛快,就斬一次紅綢,等我再追著哄你?”
裴硯下頜繃緊。
“隻要你心裏沒鬼,為什麼這麼怕我提他?”
我低頭穿上謝懷川送來的軟底鞋。
“十年了,你還是隻會問這一句。”
裴硯一腳踢翻銅壺。
薑湯沿著石縫流下橋階。
“最後問你一遍。”
“跟不跟我回去?”
“不回。”
他沉默許久,轉身便走。
行至橋口,他忽然停下。
“十年前成婚時,你給裴景行繡過一隻平安囊。”
“這些年,你給母親做佛珠袋,給府中小輩縫護膝,連下人都有你送的香包。”
“我的呢?”
我怔住。
裴硯像是後悔問出口,聲音很快冷了下去。
“算了。”
“你做什麼都隻是順手,我也不稀罕。”
他大步離開。
我卻坐在橋邊,很久沒有起身。
成婚十周年時,我原本打算給他編一枚同心結。
金線和玉扣都已經備好,隻因他當日斬斷紅綢,才沒能送出去。
春桃小聲問:
“姑娘,還要繼續走嗎?”
我看向裴硯離開的方向。
他昨夜沒有追我,今日卻記得送來溫度正好的薑湯。
他甚至在意,我有沒有送過他東西。
或許這十年並非隻有我一個人在撐。
我回到舊宅,取出壓在箱底的金線。
這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天亮之前,我要把同心結送到他手裏。
也想最後問他一次。
若我說愛的人一直是他,他到底肯不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