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心結編到一半,我夢見了上一世。
裴硯重傷醒來那天,我歡喜得跪在床邊掉眼淚。
他抬手替我擦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哭什麼,我還沒死。”
我以為他終於願意相信我。
可下一刻,他便問:
“裴景行若知道你為我跪了七日,會不會心疼?”
那時我隻顧著解釋,沒有看見他眼底藏著的慌亂。
醒來後,天邊剛泛白。
我編完最後一股金線,將一枚墨玉扣係在中間。
玉扣是裴硯二十歲那年送我的。
他說隻是庫房裏多出來的東西,我卻珍藏了十年。
或許我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我拿著同心結去了裴家祠堂。
門沒有關嚴。
蘇蓉月站在香案旁,正在替裴硯整理被風吹亂的祭文。
“二爺真不去攔她?”
“再過三座橋,她可就真走完了。”
裴硯冷淡道:
“她走不完。”
蘇蓉月笑了笑。
“二爺這麼有把握?”
“沈昭寧跟了我十年,她是什麼性子,我比誰都清楚。”
“她最會忍,也最好哄。”
“今日送一壺薑湯,明日說一句軟話,她自己就能把受過的委屈抹掉。”
我的手停在門上。
掌心裏的金線勒進皮肉。
原來他知道。
他知道我怕冷,知道我會疼,也知道我為什麼一次次留下。
所以那壺薑湯從來不是心疼。
隻是他拿捏我的手段。
蘇蓉月又問:
“可大公子已經回城了。”
“若她這次真跟大公子走呢?”
祠堂裏靜了片刻。
裴硯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不敢。”
“她若在今日絕婚,轉頭便去找裴景行,青州人的唾沫都能淹死她。”
“何況我斬紅綢,本就是想看她會不會追上來。”
蘇蓉月輕聲笑道:
“那二爺試出來了嗎?”
裴硯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等她回來,我會把賬房鑰匙還給她。”
“至於她今日說的那些話,我可以不計較。”
他施舍般的口吻,讓我最後一點猶豫也散了。
我把同心結放進祠堂外的火盆。
火苗舔過金線,墨玉扣落在炭灰裏,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裴硯不是不知道我愛他。
他隻是不肯承認。
隻要認定我愛的是裴景行,他的嫉妒、猜疑和羞辱便都有了理由。
而我為了證明自己,隻能永遠留在他身邊。
我沒有進去。
轉身繼續過橋。
第五橋,我歸還宗婦金簪。
第四橋,我交出裴家賬冊。
第三橋,我將夫妻玉佩投入橋下。
第二橋前,裴家的人再次追來。
族老氣喘籲籲地攔住我。
“昭寧,你可想清楚了。”
“再往前一步,神仙也替你圓不回來。”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第一橋。
上一世,我追著裴硯走過十二橋,求了他整整一日。
這一世,隻剩最後一步,我便能放過自己。
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裴硯衝過人群,臉色比清晨的霧還要冷。
他的手裏攥著那枚從火盆中撿出的墨玉扣。
“沈昭寧,站住。”
日頭已經快要沉入城樓。
我沒有等他,獨自踏上第一橋。
守橋人敲響銅鑼。
“裴氏二房沈昭寧,十二橋逆行已成。”
“夫妻緣盡,各自婚嫁。”
裴硯推開人群衝到橋頭,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你編了同心結,為什麼又燒掉?”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我從袖中取出那段被他親手斬斷的宗婦紅綢,放進他懷裏。
“我不想讓你怎麼樣。”
“裴硯,我從來沒有想過嫁給裴景行。”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
我一點點扯回自己的衣袖。
“可從今往後,我也不想再嫁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