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我沒有回裴府。
沈家在第八橋旁還有一處舊宅,是母親留給我的陪嫁。
宅子荒了多年,院裏滿是枯葉。
侍女春桃一邊鋪床,一邊掉眼淚。
“夫人,二爺肯定會來接您的。”
“他就是嘴硬,等氣消了,肯定後悔。”
我擦去銅鏡上的灰。
“別叫夫人了。”
“日落前我若走完十二橋,就不是裴家的人了。”
第二日剛過辰時,裴老夫人便來了。
她沒進屋,隻讓人把軟榻放在院中。
“昭寧,跪下。”
從前她病重,是我守在榻邊替她喂藥。
她說自己沒有女兒,往後會把我當親生的疼。
如今我沒有跪。
“老夫人有話直說吧。”
她怔了怔,手裏的佛珠轉得更快。
“裴硯從小活在長房的影子裏,最忌諱景行。”
“你明知他的心病,還偏在景行回京時鬧絕婚,不是在往他傷口上撒鹽嗎?”
我給她倒了一杯茶。
“過去十年,我沒見過裴景行,也沒收過他一封信。”
“裴硯不信我,我還能怎麼做?”
老夫人端起茶,卻沒有喝。
“他不信,你就多哄哄。”
“男人要臉,你是他的妻子,讓一步不丟人。”
我看著她。
“這十年,我讓得還不夠嗎?”
“他不許我提裴景行,我就把舊物全燒了。”
“他不願回房,我獨守了十年。”
“他懷疑我救他另有所圖,我就在佛前把心剖開給他看。”
“老夫人,我也會累。”
她神色微僵,很快又沉下臉。
“裴家給了你宗婦的位置,也沒虧待你。”
“做人不能隻記著自己受過的委屈。”
原來我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
裴家讓我做宗婦,倒成了天大的恩賜。
我把藥方和府中各院的用藥時辰放到她手邊。
“往後這些事,交給別人吧。”
話音剛落,一輛馬車停在院外。
蘇蓉月抱著幾本賬冊進來。
她是裴家商號副掌櫃的女兒,這幾年一直跟著裴硯做事。
“昭寧姐姐,二爺讓我來接管北市商號。”
“他說你要走,總不能讓商號沒人管。”
她坐到石桌旁,隨手翻開我整理的客商名錄。
“姐姐把這些規矩寫得真細。”
“往後還要勞煩姐姐教教我。”
我按住名錄。
“這是沈家的商路,不在裴家的清算裏。”
蘇蓉月麵露為難。
院門口傳來裴硯的聲音。
“她不是外人。”
他走到石桌旁,將一串銅鑰匙放進蘇蓉月掌心。
“庫房、賬房和西院的印章都交給你。”
那串鑰匙我用了十年。
當年裴硯被族人排擠,將鑰匙交給我時,難得說了一句。
“我隻信你。”
如今這份信任,他輕易便給了別人。
裴硯一直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爭,等我鬧。
我卻鬆開手,把名錄合上。
“鑰匙可以給她。”
“不過裏麵的貨有七成是用我的嫁妝買的。”
“你們想接手,先把銀子結了。”
裴硯臉色一沉。
“沈昭寧,你眼裏隻剩錢了?”
我抬頭看他。
“感情已經被你斬斷了。”
“我不談錢,還能跟你談什麼?”
蘇蓉月低聲勸道:
“二爺,姐姐也是想留條後路。”
“她一個被休棄的女人,總得有銀子傍身。”
裴硯沒有反駁。
我卻笑了。
“蘇姑娘說錯了。”
“斬綢的人是裴硯,往回走的人是我。”
“不是他休我,是我不要他。”
裴硯的眼神一下冷了。
“好。”
“那我倒要看看,沒了裴家,你能硬氣幾日。”
我讓春桃送客。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沈昭寧。”
“今日走了,我不會再來接你。”
我低頭整理名錄。
“巧了。”
“我也沒打算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