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日一早，我做了個決定。

婆母和侯爺去了城南的祈福法 會，小叔隨行。

整座侯府，就剩我和小硯。

我蹲在淨室門口，隔著紗窗看他。

"硯哥兒，咱倆出去溜達溜達，成不？"

他搖頭。

"外邊不臟，後娘帶你看個好東西。"

他繼續搖頭。

我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偏院雜房。

一會兒工夫，我拎了一條寬布背帶出來。

這背帶是我爹拿來背整扇豬肉的，加寬加厚，綁兩百斤的豬從東街扛到西街都不帶斷的。

小硯看著我手裏的玩意兒，往後退了一步。

我嘿嘿一笑，一把將他從淨室裏撈了出來。

"別怕，你後娘按了快二十年豬，手穩著呢。"

他掙了一下，但那點力氣擱我這兒跟沒有似的。

我三兩下把他綁在背上，布帶交叉一勒，打了個死結。

"走嘍！"

驢車從侯府角門衝出去的時候，小硯死死攥著我後背的衣裳，整個人僵得像塊凍肉。

他沒叫，但他也沒拿艾葉酒潑我。

街麵上的風從耳邊刮過，賣包子的、賣豆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我感覺小硯的呼吸急了，但他的手始終攥著我的衣裳，沒鬆。

"到了！"

驢車停在城北屠肆門口。

小硯從我背上下來的時候，兩條腿直打顫。

他一手攥著隨身帶的小艾草囊，一手攥著我的裙角，眼睛瞪得溜圓，看著鋪麵裏掛著的半扇豬。

"這是我爹的屠肆，"我拍了拍肉案，"我打小就在這兒長大。十歲按豬，十五歲片肉，你看這豬——"

我伸手在豬肉上拍了一巴掌，啪地一聲脆響。

"冰涼的，幹淨的，不是瘟疫，不是邪祟。它就是一塊死豬肉。"

小硯往後縮了半步。

我沒催他。

我搬了把小杌子，擱在肉案旁邊。

"坐這兒。"

他猶豫了。

然後，坐下了。

我在肉案上切肉，刀刃在案板上篤篤篤地響。

小硯坐在旁邊，攥著艾草囊，盯著那半扇豬。

約莫一炷香過去。

他伸出了手。

裹著絹帕的手指，小心翼翼戳了一下冰涼的豬肉。

縮回去，又戳了一下。

我笑了："滑不滑？"

他看著我，嘴巴動了動。

"滑。"

我手裏的刀停了。

"你說啥？"

他指了指豬肉，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指。

"滑。"

我把刀擱下，蹲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硯哥兒，你剛才說話了。說了兩遍。"

他沒再吭聲，但嘴角動了一下。

我二話不說，從肉案底下摸出早就串好的肉串，拎了個小泥爐點上炭火。

"今日你後娘給你吃真正的炙肉。不是藥糊，不是那些糊弄人的花樣子，是真正的肉。"

肉串架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我撒上茱萸粉和胡椒碎，香味當場炸開。

小硯坐在屠肆門口，小杌子矮矮的，秋日的陽光從簷角漏下來，落在他膝頭上。

他接過肉串，看了我一眼。

我咬了一口，衝他點頭。

他跟著咬了一口。

然後，嘴角往上翹了那麼一丁點，眼睛眯了那麼一丁點。

我蹲在屠肆門口，看著這個瘦成麻稈的孩子，曬著太陽，嘴角沾著茱萸粉，坐在他後娘的鋪子裏。

心想，值了。

這趟家，沒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