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沒亮,我是被一聲悶響驚醒的。
衝到後院的時候,淨室的木門大敞著。
小叔蹲在裏頭,手裏攥著小硯昨天穿的那件外衫。
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油漬,是炙肉時蹭上的。
他抬起頭,一雙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你昨天帶他出府了。"
婆母披著外裳從廊下跑來,頭發都沒挽,看見小叔手裏的外衫,臉一下子白了。
"硯哥兒......硯哥兒的衣裳怎麼會臟?"
"問她。"小叔站起來,把那件外衫甩在我麵前,"你昨天帶他去哪兒了?"
"屠肆。"
兩個字,整個院子安靜了足足三息。
婆母捂住嘴,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你怎麼能帶他去那種地方?硯哥兒他連府裏的灶房都沒進過,你帶他去屠肆?那裏全是血腥!"
"七年了,他連灶房都沒進過?"我盯著她,"這正常嗎?"
"正常不正常輪不到你來說!"
小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淨室方向拽。
我反手一擰,掰開他的手指。
"你自己看。"他朝淨室裏一指。
我看見了。
小硯縮在牆角,兩條袖子擼到手肘,小臂上爬滿了紅疹子。
密密麻麻的,從手腕一直燒到臂彎,像被人拿朱砂筆密密點了一遍。
他正抓著皂角巾瘋了似的搓。
紅疹不但沒消,反而越搓越紅、越搓越多,一片連一片,像火燒雲一樣蔓開。
我蹲下來:"兒子——"
我伸手,想握住他的手讓他停下來。
他躲開了。
那個被我牽著走出淨室的小硯,那個在屠肆門口曬太陽的小硯,那個說了一聲"滑"的小硯,躲開了我的手。
他縮回牆角,雙手舉起艾葉酒壺,對準了我。
我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
"看見了?"
小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每個字都像泡在冰水裏。
"他躲你了。連你都躲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蹲在地上,手還伸著,沒收回來。
"你是第一個讓他碰的人。現在他連你都躲了,你把他刺激成什麼樣了?"
婆母哭出了聲。
"我們小心翼翼養了七年......你三天就把他毀了......"
我站起來,聲音比我以為的還平靜。
"我沒害他。"
"沒害?"小叔指著小硯的手臂,"那這是什麼?你告訴我!受了風?染了邪?還是你屠肆裏的畜生把瘟傳給他了?"
"你嘴放幹淨點。"
"該放幹淨的是你!"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口,"你一個殺豬的,身上全是血腥氣,你憑什麼碰他?你知道他這七年怎麼過來的嗎?"
"夠了。"
侯爺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他走到淨室門口,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裏的兒子,臉色鐵青。
"先請太醫來看。"
"然後——"他頓了頓,"你暫時別再靠近他了。"
"什麼叫暫時別靠近?"
他沒回答。
小叔轉過身,擋在淨室門口。
"現在就走。趁他還沒被你徹底毀了。"
婆母捂著臉哭。侯爺站在廊下,低著頭,喉結滾了又滾,一個字沒說。
我看著小硯。
隔著那扇木門,隔著淨室裏點著的安息香的白煙,他就那麼蹲在牆角,一邊搓自己的手臂,一邊看著我。
那雙眼睛,又回到了三日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
死氣沉沉的,空空洞洞的。
"行。"
我收拾了包袱,走到前院大門口。
身後忽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赤足奔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