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府的飯桌,講究得能把人活活餓死。
八仙桌上十六道菜,碟碟精致得跟畫似的,一筷子下去全是擺盤用的雕花蘿卜。
我夾了口所謂的"金湯燕窩羹",嚼了兩下,差點沒噴出來。
"好家夥,這是啥?刷鍋水兌的?"
婆母優雅地擱下銀箸,微微一笑:"這是宮裏傳出來的食養方子,配的是三年陳的枸杞露。"
"三年?東西放三年不都餿了嗎?"
小叔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接話。
我筷子一撂,四下張望:"硯哥兒呢?"
婆母朝角落努了努嘴。
我順著看過去,心口狠狠一揪。
膳廳角落的屏風後麵,小硯坐在一張小杌子上,麵前擺著一個銀托盤。
托盤上不是飯菜,是五管太醫配製的茯苓藥糊,整整齊齊碼成一排,旁邊擱著一盞煮沸三遍的露水。
他正拿皂角巾擦那些藥管的封口。
"他......就吃這個?"我嗓子發緊。
"硯哥兒的腸胃受不得尋常吃食,"婆母歎氣,"這是太醫的方子。七年了,一直這樣。茯苓糊是特製的,能保他——"
我打斷她,聲音自己都沒控製住。
"七年就吃這糊糊?難怪瘦成麻稈!這哪是養孩子,這是吊命!"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侯爺終於開了口。
"回屠肆。"
一個時辰後,我趕著驢車殺了回來。
車上拉著半扇豬肉、一捆劈柴和我那口跟了十年的鐵鍋。
我在侯府後院支起鍋灶,劈柴一塞,火舌呼地躥起來,五花肉下鍋,滋啦一聲,油香炸開。
整個後院的丫鬟婆子全伸長了脖子,喉頭咽個不停。
婆母從膳廳追出來,看見後院的陣仗,險些沒站穩。
"你這是......做什麼?"
"燉肉。"
我頭也不抬,拿木勺舀了口湯嘗鹹淡。
"正宗的醬香燉肉,我爹傳給我的手藝。這豬是我今早親手按的,新鮮著呢。"
這當口,我餘光瞥見淨室窗欞後麵,白紗簾子被人撥開一道縫。
一張小小的臉貼在窗邊,盯著我手裏的鍋。
硯哥兒的鼻子輕輕動了動。
我端著碗,走到淨室門口,蹲下來。
"硯哥兒,這是醬香肉,你後娘親手燉的。你聞聞,是不是比你那破藥糊香一萬倍?"
他不說話,一雙眼睛直直盯著碗裏油亮亮的肉。
我拿手撕了一塊塞自己嘴裏,嚼得噴香。
"看見沒?沒毒。你後娘吃了,活蹦亂跳的。來,張嘴——"
我把碗往前遞了遞。
他沒動。我等了半盞茶工夫,正要收手。
忽然,他伸出那隻裹著絹帕的手,小心翼翼從碗裏捏起一小塊肉,湊到唇邊。
咬了一口。
那雙一直死氣沉沉的眼睛,忽然亮了。
"對了嘛!這才叫——"
話沒說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啪地把碗打翻在地。
小叔站在我身後,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你瘋了?"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在打顫,"硯哥兒從沒碰過外頭的吃食!萬一他出事,你擔得起?"
我站起來,跟他麵對麵。
"七年了,他那是被你們護著的,還是被你們餓出來的?"
小叔一愣。
"你讓一個七歲的娃娃天天啃藥糊,這叫疼他?我喂豬都不敢這麼喂!"
我指著地上的肉。
"他剛才吃了,你看見了吧?他吃了!"
後院安靜了。
小硯蹲在淨室門口,看著滾落在青磚地上的肉塊。
眼睛裏那點光,一點一點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