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最先回過神來。
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語氣裏的理直氣壯一點沒少:
“曉蘭,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提它幹嘛?”
“雖然你沒上大學,可這八年,我跟你爸也沒虧待過你。”
我苦笑了一下。
沒虧待嗎?
“媽,這八年,我可一分錢工資都沒發過。”
因為當年爸媽說,把麵館交給我,我便沒計較那麼多。
可現在,麵館成了弟弟的。
我純屬給家裏白打工八年。
“什麼工資?”
媽媽大著嗓門道,
“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還要什麼工資?”
“錢不都攢著辦大事嗎?你以為我跟你爸貪了不成?”
我點了點頭,終於確認了。
“你們的事都是大事,隻有我不是。八年來,我沒休息過一天,賺的都是你們的,店不是我的,工資是沒有的。”
姐姐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輕蔑地勾了勾嘴角。
“曉蘭,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
“你不用交房租,交通費也省了,這些不都是錢?”
“你沒經曆過求職的壓力,沒經曆過被老板罵、被同事排擠,沒被社會毒打,一直安安穩穩的,說到底是賺了。”
“你現在反過來跟家裏算賬,你覺得合適嗎?”
我看著姐姐細膩的雙手,精致的美甲。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
“姐,既然這麼賺,當初爸出事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回來接手麵館?”
姐姐臉上的笑容一僵,不再說話。
那時她還沒落實工作,她才是最適合接手麵館的人選。
但她不想吃這份苦。
也看不上小小的麵館。
媽媽一見姐姐不吭聲,還放下了筷子,一下就心疼了起來。
“曉蘭,你怎麼跟你姐說話呢!”
“你姐當時好不容易談了個好對象,要是回來守麵館,能嫁得這麼好嗎?”
“你當妹妹的不替她高興也就算了,還在這兒翻舊賬,你安的什麼心?”
“再說了,她哪會幹這些粗活,你不一樣,你在鄉下連大糞都挑過,煮麵對你來說再輕鬆不過。”
我胸口一悶。
姐姐不想吃的苦讓我來吃。
姐姐的戀愛不能耽誤,我的人生卻可以耽誤。
見我紅了眼眶,媽媽放緩了語氣:
“你在麵館幹活,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不比在外麵打工強?”
“而且,你爸把看家的本事都教給你了,可沒教你姐和你弟。”
爸爸重新端起酒杯,愧疚之色消失,恢複了一家之主的做派。
“你媽說得對。”
“熬湯的方子、揉麵的手法、炒臊子的火候,都是我手把手教的。”
“麵館生意能一直這麼好,靠的還不是我的配方。”
“我隻把手藝教給了你,就算是對你的補償。”
“有了這門手藝,走到哪兒都不愁沒飯吃,不比一張文憑強?”
我看著爸媽都是一臉我撿了大便宜的模樣,心一點點變涼。
一個普普通通的手藝,輕飄飄地抵了我的前程和八年人生。
“爸,你的手藝,沒那麼值錢。”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爸爸瞬間垮臉,媽媽更氣得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