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林伯衍見狀,衝上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還愣著幹什麼?真想把林家的臉丟盡嗎!”
他不由分說地拖著我往外走。
父親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連一句阻攔的話都沒有。
我就像一件被退回的殘次品,被娘家人強行塞進了時懷瑾的黑色福特汽車裏。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時懷瑾坐在我身旁,雙腿交疊,閉目養神。
車廂裏彌漫著那股法蘭西香水的味道,甜膩得讓人窒息。
“鬧夠了沒有?”
車子駛出林家巷口時,他閉著眼睛,冷冷地開了口。
“今天在碼頭,同僚們都在問我的太太為何沒來。”
“你讓我很沒麵子。”
我轉頭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手指死死絞著手絹。
前世那段令人窒息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那是他七十二歲那年。
我端著熬了三個時辰的湯藥,坐在他病床前。
他的身子已經枯槁,呼吸渾濁。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卻突然別開頭,枯瘦的手輕輕推開藥碗。
藥汁灑在雪白的被單上,觸目驚心。
“素筠,我這輩子盡了責,沒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虛弱,卻清晰得像一把刀。
“但我太累了。”
“等我走後,把我葬去蘇州吧,我想和慕雲挨著。”
當時,我們的兒子時景曜就站在一旁。
那個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
他沒有為我這個母親說一句話。
他反而走上前,按住我發顫的肩膀,壓低聲音開口。
“媽,爸為了這個家,為了生下我,犧牲了自己的愛情,苦熬了一輩子。”
“您就大度些,成全他最後的心願吧!”
那是何等荒謬的一幕。
我的丈夫,苦熬了一輩子。
我的兒子,勸我大度。
全家上下,都知道他心裏藏著一個叫慕雲的白月光。
他們默契地守著這個秘密,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為這個家掏心掏肺。
用我的青春、我的心血,成全了時懷瑾所謂“重情重義”的好名聲。
“停車。”我沙啞著嗓音開口。
司機沒有理會我,隻是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時懷瑾。
時懷瑾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我,眉頭擰成了川字。
“林素筠,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說了,停車。”
我伸手去推車門,時懷瑾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將我扯了回來。
他的力氣很大,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惱怒。
“你是不是有病?”
“我大老遠從法蘭西回來,不是為了看你發瘋的!”
“我發瘋?”我冷笑著甩開他的手,“時懷瑾,你覺得委屈是嗎?”
“覺得你大發慈悲沒休了我,我就該感恩戴德,跪在地上謝你的恩典?”
時懷瑾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亂的西裝袖口,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胡話。”
“你替我照顧母親,我給你正妻的名分,這很公平。”
汽車在一個急刹後,停在了時家公館的大門前。
時懷瑾率先下車,連多看我一眼都不屑。
我跟著走進大廳。
時老太太端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串佛珠,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還知道回來?”
老太太眼皮都沒抬,聲音裏透著刺骨的刻薄。
“男人留洋歸來,做妻子的不去迎接,反倒跑回娘家。”
“林家的家教,就是教你如何做個妒婦嗎?”
我站直了身子,看著這位我侍奉了五年的婆婆。
以前她隻要咳嗽一聲,我都要提心吊膽半天。
現在,我隻覺得她可笑。
“既然老太太覺得我沒家教,那不如讓時懷瑾休了我。”
老太太猛地睜開眼,佛珠在指尖頓住。
時懷瑾站在一旁,眼底的不耐煩已經達到了頂峰。
他走上前,擋在老太太麵前。
“母親,素筠隻是受了風寒,心情不好,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他三言兩語,就把我的決絕定性為了女人無理取鬧的情緒。
隨後,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道個歉,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回房去換身衣服,別丟了時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