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十三年春,我的丈夫時懷瑾留洋歸來。
我擠在港口,生怕他像旁人家那樣,帶回一位穿洋裝、剪短發的新式太太。
可他隻身一人走下舷梯,鄭重地遞給我一匣法蘭西的香水:
“你在家替我盡了孝,我怎會負你。”
此後的大半輩子,他果真未納妾、沒休妻。
他教我認洋文,帶我聽歌劇,給了我絕對的體麵與敬重。
我以為,我是這世間最幸運的女人。
直到他七十二歲重病在床。
彌留之際,他輕輕推開我喂藥的手:
"素筠,我這輩子盡了責,沒對不起你......但我太累了。"
"等我走後,把我葬去蘇州吧,我想和慕雲挨著。"
慕雲,那個他留洋舊照裏出現過的女同窗。
我如墜冰窟,渾身發顫。
兒子卻站在一旁,低聲開口:
"媽,爸為了這個家,犧牲了自己的愛情,苦熬了一輩子。”
“您就大度些,成全他最後的心願吧!"
原來,全家上下都知道他心裏的白月光,隻有我像個傻子。
他給我的一生體麵,不過是一場高高站在上的道德施舍。
再睜眼,耳邊汽笛長鳴,我又回到了去港口接他那一日。
這一次,我沒有擠進人群迎向他。
我轉身回了娘家,鋪開信箋,平靜地落筆:
“今退還婚書,願君飛向自由,與心上人團圓。”
既然這深情你裝得這麼累。
時懷瑾,這輩子,我放你走。
......
“把筆放下,你是不是失心瘋了?”
林伯衍一把搶過我手裏的信箋,用力拍在紅木書桌上。
墨汁濺開,汙了那句“願君飛向自由”。
我平靜地抬起頭,看著我這位同胞親哥哥。
“懷瑾今天下船,你不去碼頭接人,跑回娘家寫這勞什子退婚書?”
林伯衍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你知不知道全城的人都在看我們林家的笑話?”
坐在太師椅上的父親林鶴軒,重重咳了一聲,手裏的拐杖狠狠頓在青磚地上。
“素筠,你嫁進時家五年,替他侍奉雙親,如今他學成歸來,正是你熬出頭的時候。”
“你在這個節骨眼上鬧脾氣,是要毀了林家的清譽嗎?”
我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臉,隻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前世,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以為自己熬出了頭,以為得到了一個男人的真心與敬重。
可換來的,卻是臨終前那句輕描淡寫的“我太累了”。
“我沒有鬧脾氣,我是真的要退婚。”
我從抽屜裏重新抽出一張信箋,拿起毛筆。
“父親,大哥,時懷瑾心不在此,我成全他。”
“混賬東西!”林鶴軒抓起手邊的茶盞,猛地砸在我的腳邊。
碎瓷片混著滾燙的茶水,濺濕了我的旗袍下擺。
“林家沒有出堂的女兒,你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時家!”
話音未落,門外的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老爺,大少爺,姑爺......姑爺來了!”
庭院裏傳來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沉穩,從容。
時懷瑾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梳著背頭,沒有戴禮帽。
他單手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精致的絲絨匣子,緩緩跨進門檻。
屋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林鶴軒和林伯衍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迎了上去。
“懷瑾啊,一路辛苦了,怎麼剛下船就過來了?”
時懷瑾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視線最終落在我身上。
他沒有笑,眉頭微微皺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我聽聞素筠病了,沒去碼頭,便順道來看看。”
他將手裏的絲絨匣子放在書桌上,推到我麵前。
“這是法蘭西的香水,帶給你的。”
“你在家替我盡了孝,我怎會負你。”
這句熟悉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我卻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看著那個包裝精美的匣子,沒有伸手。
“時懷瑾,我沒有病。”
我將那張重新寫好的退婚書,連同時家當年的聘書,一並推還給他。
“字麵意思,我們解除婚約,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時懷瑾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但他沒有暴跳如雷,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他隻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無理取鬧的孩童般的眼神看著我。
“素筠,我剛回國,有很多應酬和公事要處理。”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如果你是因為我沒能第一時間回時家看你而生氣,大可不必用這種方式來博取關注。”
“我不喜歡女人拿婚姻當籌碼耍小性子。”
林伯衍在一旁急切地幫腔。
“懷瑾,你別往心裏去,素筠就是一個人在家待久了,沾染了些小家子氣。”
“我這就讓她跟你回去。”
我冷笑一聲,直視著時懷瑾的眼睛。
“耍小性子?”
“時懷瑾,你敢摸著良心說,你娶我,是因為愛我嗎?”
時懷瑾的動作頓住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理智掩蓋。
“我們是明媒正娶,這五年你盡到了做妻子的責任,我也給了你應有的體麵。”
“愛不愛這種洋人的詞彙,不適合拿來衡量我們的婚姻。”
他拿起那張退婚書,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撕成了兩半。
紙片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別鬧了,跟我回家。”
他轉身往外走,認定了我一定會跟上。
“母親還在家裏等你敬茶。”
“如果不走,你就永遠別回時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