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濃霧。
醉月樓門前,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
這是二叔一早就派人套好的車,強行逼著我坐上來的。
長街兩旁,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和士子。
裴知遠科考前夕為了一個青樓女子要死要活的事,早已傳遍了整個兩浙。
如今聽聞兩浙首富沈家的大小姐要親自來接人,所有人都像聞著血腥味的蒼蠅一樣圍了過來。
“下車吧,沈姑娘。”
馬車外,傳來裴知遠同窗好友李修文輕慢的聲音。
我挑開簾子,走下馬車。
入眼便是一群穿著青衿的書生,正用那種高高在上、充滿鄙夷的眼神打量著我。
裴知遠站在人群中央,負手而立,端的是一副清高孤傲的讀書人派頭。
宋驚慈今日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白衣,愈發顯得楚楚可憐。
她正被幾個書生有意無意地護在身後。
“你看她那身行頭,滿頭珠翠,真是俗不可耐。”
“商賈之女罷了,除了錢還有什麼?”
“裴兄真是委屈,若是沒有沈家的婚約,驚慈姑娘這般紅袖添香的解語花,才是良配。”
周遭的議論聲毫無顧忌地鑽進我的耳朵。
李修文上前一步,擋在裴知遠麵前。
“沈姑娘,裴兄可是我們書院百年難遇的奇才。”
“他肯委身入贅你們沈家,那是你們沈家祖墳冒青煙了。”
“你今日既然來了,就把贖身銀子交出來,再給驚慈姑娘道個歉。”
我冷冷地看著李修文。
“道歉?”
“她一個勾引別人未婚夫的娼妓,我憑什麼給她道歉?”
此話一出,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粗鄙!簡直有辱斯文!”
“驚慈姑娘才情出眾,豈是你這等滿身銅臭的商女可以汙蔑的?”
宋驚慈適時地紅了眼眶,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各位公子莫要怪沈姑娘,都是驚慈的錯......”
她那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更是激起了這群書生的保護欲。
裴知遠麵沉如水,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著我。
“沈知瑤,你鬧夠了沒有?”
他一把從懷裏掏出一張按著紅手印的文書,狠狠拍在旁邊的石獅子上。
“今日你不僅要出這銀子,還要在這份文書上畫押。”
我掃了一眼那文書上的字跡。
“平妻文書?”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裴知遠,你讓我花兩萬兩銀子,買她回去跟我平起平坐?”
“你做夢。”
裴知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額角青筋暴起。
“你敢不簽?”
他咬著牙,壓低聲音威脅我。
“沈知瑤,你別忘了,距離科考隻剩十日。”
“你若是不簽,我立刻撕了婚書,這輩子都不踏入考場半步!”
“到時候,你沈家所有的投資全都打水漂,我看你如何向沈家族人交代!”
他篤定了我不敢拿沈家的前途開玩笑。
篤定了我會被二叔和族中長輩的壓力逼迫低頭。
所以他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肆無忌憚地羞辱我。
“裴兄,跟這種唯利是圖的商女廢什麼話。”
李修文在一旁煽風點火。
“她若是今日不簽,這婚就退了吧。”
“以裴兄的才學,高中之後,京中多少名門閨秀任你挑選。”
裴知遠聽著這些吹捧,下巴微微揚起,眼底的底氣更足了。
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物件。
“沈知瑤,最後一次機會。”
“畫押。”
他將那支沾了朱砂的筆遞到我麵前。
周圍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我。
嘲笑、鄙夷、幸災樂禍。
他們都在等著看我這個不可一世的沈家大小姐,是如何為了留住一個男人,卑微地低下頭顱。
我看著那支筆,又看了看裴知遠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好,我出錢。”
我接過筆,卻沒有在文書上畫押。
而是轉頭吩咐翠竹。
“去把銀票拿給老鴇。”
老鴇早已在門後等候多時,見錢眼開,一把搶過銀票,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多謝沈姑娘,驚慈姑娘以後就是你們沈家的人了。”
宋驚慈見我妥協出了錢,眼底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
她柔柔地行了個禮。
“多謝姐姐成全。”
裴知遠也露出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算你識相。”
“既然銀子出了,這平妻文書,你也一並簽了吧。”
我將那支筆隨意扔在地上,朱砂濺了一地。
“錢我出了,人我帶走。”
我看著裴知遠,語氣如同一潭死水。
“但平妻文書,我不簽。”
“你若是想退婚,想棄考,悉聽尊便。”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理會裴知遠在背後氣急敗壞的怒吼。
我知道,他不會退婚,更不會棄考。
他隻是在試探我的底線。
而我的退讓,不過是為了讓他在最高處,摔得更慘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