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叔的話音落下,院子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盯著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臉,隻覺得可笑。
拿我的錢,去贖我未婚夫在外麵養的青樓女子,還要我親自去接?
“二叔。”
我理了理袖口的刺繡,語氣平靜。
“若我不去呢?”
二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敢抗命?我可是你長輩!”
“這沈家雖然是你掌事,但規矩還是我說了算。”
“你若是不去,明日我就開祠堂,奪了你掌家的對牌。”
裴知遠在一旁適時地添了一把火。
“阿瑤,二叔這也是為了你好。”
他歎了口氣,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態。
“你自小混跡商賈之中,沾染了太多市儈之氣。”
“你親自去接驚慈,不僅是展現你正室的氣度,更是為了洗刷你身上的汙名。”
“日後我入朝為官,總不能讓人指著我的脊梁骨,說我娶了個不知禮數的悍婦吧?”
他說得冠冕堂皇,仿佛這一切都是對我的恩賜。
宋驚慈靠在裴知遠懷裏,假惺惺地抹著眼淚。
“裴郎,你別逼沈姑娘了。”
“她自幼嬌生慣養,怎會願意去那種醃臢地方。”
“大不了......大不了奴家絞了頭發去做姑子,絕不拖累你的前程。”
她邊說,邊故意抬起手,露出手腕上戴著的一塊玉佩。
那是一塊極其眼熟的白玉平安扣。
水頭極好,上麵還雕著一圈細密的梵文。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我半年前去法華寺,一步一叩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來的平安符。
也是我親手係在裴知遠腰間的。
“這玉佩......”
我死死盯著宋驚慈的手腕,聲音不受控製地發顫。
裴知遠順著我的視線看去,麵色微微一變。
但他很快又理直氣壯地挺起了胸膛。
“不過是個死物,你何必大驚小怪。”
“驚慈有了身孕,夜裏總是夢靨驚悸,這玉有安神之效,我便拿給她戴了。”
他看著我,眼神裏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施舍感。
“阿瑤,你一向大方,總不會連一塊玉也要跟一個孕婦計較吧?”
我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我的一片真心,我拿命換來的東西。
在他眼裏,隻配拿去討好一個勾欄女子。
“裴知遠。”
我一步步走到他麵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你拿我的錢,逛青樓,養外室。”
“拿我求來的平安符,去討好別的女人。”
“你究竟有沒有心?”
裴知遠被我看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能在宋驚慈麵前落了下風。
“沈知瑤!你說話放幹淨點!”
他猛地揚起手,指著我的鼻子。
“什麼叫你養我?我裴知遠滿腹經綸,若非龍困淺灘,怎會受你這份閑氣?”
“我肯拿你的玉佩給驚慈,那是看得起你。”
“你若非要將這筆賬算得這麼清楚,好,等我科考高中,我砸十塊、百塊一樣的玉佩還你!”
他眼底全是傲慢和不屑。
仿佛他已經是金鑾殿上的狀元郎,而我不過是他腳底下的泥。
“裴郎說得對。”
宋驚慈適時地插嘴,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沈姑娘,這玉佩沾了奴家這卑賤之人的氣味,您肯定也是嫌棄的。”
說著,她竟當著我的麵,一把將那白玉平安扣從手腕上扯了下來。
“啪”的一聲脆響。
價值連城的白玉砸在青石板上,瞬間碎成了幾瓣。
“哎呀。”
宋驚慈捂住嘴,驚呼一聲,臉上卻全無歉意。
“奴家手滑,不小心打碎了。”
“沈姑娘家大業大,想必是不會怪罪奴家的吧?”
裴知遠看著地上的碎玉,不僅沒有責怪宋驚慈,反而鬆了一口氣。
“碎了就碎了。”
他毫不在意地踢開一塊碎片。
“阿瑤,驚慈不是故意的,你別借題發揮。”
“明日一早,你把贖身銀子準備好,我們在醉月樓等你。”
“你若是不來,這科考,我就真的不考了。”
說完,他拉著宋驚慈,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二叔冷哼一聲,用拐杖指了指我。
“阿瑤,別給臉不要臉。”
“明日你要是敢誤了知遠的事,我絕不輕饒你。”
二叔在一群小廝的簇擁下離開了。
空蕩蕩的院子裏,隻剩下我和一地碎玉。
我蹲下身,慢慢撿起那些殘骸。
碎裂的玉片劃破了我的指尖,滲出殷紅的血珠。
疼。
但比起心裏的寒意,這不算什麼。
“小姐......”貼身丫鬟翠竹紅著眼眶,哽咽著拿出手帕替我包紮。
“裴公子欺人太甚了,那可是您用半條命求來的啊。”
我看著翠竹,沒有說話。
我隻是將那染血的手帕緊緊攥在掌心。
裴知遠,你真以為拿捏住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