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安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裏,我隻去過兩次。
每次去,沈聿和江穗安都守在床邊,我像個無關緊要的探訪者。
出院那天,沈聿給我打了個電話。
"時月,今天念安出院,我請了半天假。穗安說她那邊房子太小,不方便照顧孩子,這幾天先住我們家。"
他說得極其自然,沒有商量的餘地。
"好。"我答了一個字,掛了電話。
下午,他們回來了。
江穗安提著一個行李箱,跟在沈聿身後,念安被沈聿抱在懷裏。
"妹妹,打擾你了。"江穗安站在玄關,局促地笑著。
"客房已經收拾好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我平靜地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
沈聿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有些不滿,但沒發作。
"穗安,你先帶念安去客房休息,我把東西放一下。"
江穗安牽著念安進去了。
我在客廳整理茶幾上的雜物。
晚飯是我做的。
四菜一湯,三葷一素。
念安坐在餐桌前,拿著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滿臉不高興。
"我想吃披薩。"
"剛出院,吃點清淡的。"我盛了一碗排骨湯放在他麵前。
念安一把將碗推開。
"我不喝!這湯一股藥味!大姨說今晚帶我去吃海鮮自助的!"
湯碗在桌麵上滑行,磕到桌沿,險些掉在地上。
沈聿眼疾手快地按住碗,轉頭瞪了念安一眼:"怎麼跟媽媽說話的?"
他語氣雖然嚴厲,但手上卻抽了張紙巾,小心地擦去念安衣服上濺到的幾滴湯汁。
江穗安趕緊放下筷子,心疼地摸了摸念安的頭。
"念安乖,大姨這不是擔心你的身體嗎。過幾天,過幾天大姨一定帶你去。"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全是歉意。
"妹妹,你別介意,念安這幾天在醫院被我慣壞了。你做的菜挺好的,就是孩子剛出院,可能沒胃口。"
她說著,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念安碗裏。
"嘗嘗,媽媽做飯很辛苦的。"
念安撇了撇嘴。
"她又不是我親媽,你管我這麼多幹嘛。"
餐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握著筷子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沈聿沉下臉,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念安!誰教你這麼說話的?給你媽媽道歉!"
念安嚇了一跳,眼眶紅了,立刻撲進江穗安懷裏。
"我沒說錯!大姨才是生我的人!奶奶都說了,她隻是替你們養我而已!"
奶奶。
沈聿的母親。
原來,他們全家上下,早就統好口徑了。
隻有我一個人,像個跳梁小醜一樣,被蒙在鼓裏演了十年的慈母。
江穗安抱著念安,眼淚掉個不停。
"念安,別說了,不許這麼說你媽媽。是她把你養大的,你要感恩啊。"
她抬頭看著我,哭得梨花帶雨。
"妹妹,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沒教好他,小孩子口無遮攔,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吃飽了,你們慢用。"
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門外傳來沈聿低聲安撫念安的聲音,和江穗安輕聲的抽泣。
那是他們一家三口的悲歡,與我無關。
我在床邊坐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個紅色的天鵝絨盒子。
那是我和沈聿的婚戒。
結婚的時候,他說沒錢,隻買了一對素圈。
後來他創業成功了,說要給我補一個大的,但我一直沒舍得讓他亂花錢。
我打開盒子,看著那枚磨損嚴重的銀色圈子,覺得刺眼。
第二天上午,沈聿去了公司,念安在客廳看電視。
江穗安在客房收拾她的行李。
我去陽台收衣服,路過客房時,門沒關嚴。
她正把幾件衣服往衣櫃裏掛。
床上扔著一個棕色的皮質相冊,拉鏈沒拉好,掉出來幾張照片。
我站在門口,視線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裏,漫天大雪。
沈聿穿著黑色的滑雪服,懷裏抱著念安,江穗安靠在他肩膀上,三個人對著鏡頭笑得無比燦爛。
背景是北海道的雪山。
那是我結婚第五年的冬天。
沈聿跟我說,公司要去日本團建,不能帶家屬。
我在家一邊照顧發高燒的念安,一邊忍受著卵巢早衰帶來的陣痛。
原來,他們根本沒有去團建。
那是一場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家庭旅行。
我推開門,走進去。
江穗安聽到動靜,回過頭,看到我,臉色瞬間一白,慌忙去擋床上的相冊。
"妹妹,你......你怎麼進來了?"
我繞過她,把那幾張照片拿起來。
一張張翻看。
有在馬爾代夫潛水的,有在巴黎鐵塔下喂鴿子的,有在迪士尼看煙花的。
每一年,他們都有獨屬於他們的家庭記憶。
而我,一年365天,困在這個房子裏,圍著灶台和念安的作業打轉。
每次沈聿出差回來,隻會遞給我一個冰箱貼。
"時月,我看這個挺好看的,隨便買的。"
我現在才知道,那些冰箱貼,是他施舍給我的安慰劑。
"妹妹,你聽我解釋......"江穗安伸手想來搶我手裏的照片。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
"解釋什麼?解釋你們這十年是怎麼把我當傻子耍的嗎?"
"不是的,"江穗安急得直掉眼淚,"時聿隻是覺得我一個人太孤單了,所以偶爾出去的時候,順便帶上我......"
順便帶上她。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我才是那個順便被留下來看家的人。
客廳的門響了,沈聿提前回來了。
他走進客房,看到我手裏的照片,臉色變了變。
"時月。"
他走過來,從我手裏抽出照片,扔回床上。
"你翻別人東西幹什麼?"
"別人?"我看著他,"在這個家裏,到底誰才是別人?"
沈聿皺起眉頭,壓下眼底的煩躁。
"我不想跟你吵。念安剛出院,醫生說要保持心情愉快。"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下周休年假,打算帶念安去馬爾代夫散散心。穗安也一起去,她懂急救,能幫著照顧孩子。"
他看著我,像是在下達一個通知。
"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順便,把學區房的過戶手續去辦了。中介那邊我都打好招呼了。"
學區房。
那是結婚第三年,我用我父母給的陪嫁和我自己的積蓄全款買的。
上個月沈聿說,為了念安以後上初中方便,先把房子過戶到念安名下。
我當時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現在,他帶著江穗安去馬爾代夫散心,留我在家過戶。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看著沈聿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
"好。"
沈聿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他眼底閃過一絲竊喜,伸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一直是最懂事的。"
我避開他的手。
"你們好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