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出了醫院。
外麵的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車開回家的。
推開家門,客廳裏靜悄悄的。
玄關處,念安的兒童拖鞋東倒西歪地踢在地上。
沙發上扔著沈聿昨晚脫下來的領帶。
茶幾上,還放著我給念安買的進口維生素。
這一切都在提醒我,這是一個家。
但我現在覺得,這像一個巨大的停屍房。
埋葬了我十年的青春和真心。
我走到浴室,想洗把臉清醒一下。
視線落在洗手台上。
沈聿的剃須刀旁邊,放著一瓶全新的貴婦麵霜。
我不怎麼用這種昂貴的護膚品,我總覺得把錢省下來,以後念安出國留學用得著。
上個月江穗安來家裏做客,盯著我的臉說了一句。
"時月,你平時不保養嗎?眼角都有細紋了。"
沈聿當時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接了一句:"她就是操心太多。"
我以為他在心疼我。
後來我看到江穗安的包裏,掉出了同樣包裝的麵霜。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隻是巧合。
現在想想,家裏哪有那麼多巧合。
我把麵霜扔進垃圾桶,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走廊裏他們一家三口的畫麵。
我拿起床頭的平板,習慣性地打開了家裏的智能安防係統。
這個係統是去年裝的。
念安有一陣子晚上總是夢遊,我怕他出事,在客廳和走廊都裝了微型攝像頭。
影像會同步到雲端。
我點開曆史記錄。
沒有特定目標,隻是漫無目的地往前翻。
時間滑到了上個月十五號。
那天是我生日。
沈聿說公司有緊急應酬,不能陪我。
我一個人吃了一碗長壽麵。
視頻畫麵裏,晚上九點,客廳的燈是暗的。
門鎖響了,沈聿從外麵走進來。
他沒有開燈,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
緊接著,門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是江穗安。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沈聿身後,從背後環住他的腰。
"時月睡了?"她壓低聲音。
"她有吃安眠藥的習慣,這個點早就睡死了。"沈聿的聲音在黑暗中很清晰。
我渾身冰涼。
我確實有輕微的神經衰弱,醫生開了褪黑素。
沈聿每天晚上都會親自倒好水,看著我吃下去。
他說:"老婆,你睡眠不好,好好休息,念安起夜我來管。"
我一直以為這是體貼。
視頻裏,江穗安靠在沈聿的肩膀上。
"今天委屈你了,連時月的生日都不能陪她。"
"有什麼委屈的。"沈聿轉過身,把她摟進懷裏。
"隻是演個戲而已,她幫我們把念安帶得這麼好,每年生日送她個包,就算扯平了。"
"可是她要是知道了......"
"她不會知道的。"沈聿低頭親了江穗安一下。
"她生不了孩子,這輩子隻能指望念安。隻要我們不捅破,她就會心甘情願地給念安當一輩子保姆。等念安大了,房子也過戶了,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裏。"
視頻裏的兩人抱在一起,吻得難舍難分。
我看著平板屏幕,指尖在發抖。
原來,我的十年,在他們眼裏,隻是一個免費的保姆。
我為了這個家精打細算,為了念安的未來規劃籌謀。
在他們看來,不過是替他們打理資產的工具。
連我吃的藥,都是為了方便他們偷情。
平板的電量不足,屏幕閃了一下,暗了下去。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沒有哭。
眼淚在醫院的走廊上就已經流幹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身去廚房熬了一鍋幹貝瘦肉粥。
念安最喜歡吃這個,每次生病都要喝。
我把粥裝進保溫桶,開車去了醫院。
走到病房門口,門虛掩著。
我剛想推門,就聽到裏麵傳來笑聲。
"爸爸,這個蝦餃好吃。"念安的聲音聽起來精神了不少。
"好吃多吃點,你大姨特意去城東那家茶餐廳給你排隊買的。"沈聿的語氣裏滿是寵溺。
"大姨最好了。"
江穗安溫柔地笑了一聲。
"隻要我們念安喜歡,大姨天天給你買。你快點好起來,下個月你生日,大姨帶你去迪士尼。"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爸爸也去。"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保溫桶,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推開門走進去。
裏麵的笑聲戛然而止。
江穗安正拿著勺子喂念安喝湯,看到我,手抖了一下,湯灑在被子上。
"時月,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孩子。"我走過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
"我熬了粥,念安趁熱喝點。"
念安看了一眼保溫桶,皺起眉頭。
"我不喝粥,沒味道。"
"幹貝瘦肉粥,你以前最愛喝的。"我看著他。
"那是以前。"念安把頭偏向江穗安,"大姨買的蝦餃比你的粥好吃多了。"
我看著他脖子。
原本掛著我從普陀山一步一叩首求來的平安符。
現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沉甸甸的黃金長命鎖。
"平安符呢?"我問。
"那個破布袋子太醜了,大姨給我買了新的鎖,上麵還有龍呢。"念安摸著長命鎖,一臉得意。
江穗安站起來,有些局促地搓著手。
"妹妹,你別生氣,我看那個平安符舊了,怕不衛生,就給念安換了個新的。這長命鎖我也去廟裏開過光了。"
"不衛生?"我看著江穗安。
沈聿站起來,擋在江穗安麵前。
"行了,多大點事。一個舊符而已,扔了就扔了。穗安也是好心。"
"那是我跪了三個小時求來的。"我看著沈聿。
"時月,"沈聿微微皺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我知道你用心了。但現在都是科學社會,別搞那些迷信的東西。"
"就是啊媽媽,那個布袋子有一股怪味,我早就想扔了。"念安在旁邊附和。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四分五裂。
我看著念安,這個我從小抱在懷裏,親手喂飯,教他走路的孩子。
現在,他跟著他的親生父母一起,嫌棄我給的平安。
我伸手,把保溫桶拿了回來。
"既然不想喝,那就不喝了。"
我轉身往外走。
江穗安在背後叫住我。
"妹妹,你別生氣,念安還小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不生氣。畢竟,別人的孩子,輪不到我來教。"